貴逼身來不自由,幾年辛苦踏山丘。
滿堂花醉三千客,一劍霜寒十四州。
萊子衣裳宮錦窄,謝公篇詠綺霞羞。
他年名上凌云閣,豈羨當時萬戶侯?

這八句詩,乃是晚唐時貫休所作。那貫休是個有名的詩僧,因避黃巢之亂,來于越地,將此詩獻與錢王求見。錢王一見此詩,大加嘆賞,但嫌其“一劍霜寒十四州”之句,殊無恢廓之意,遣人對他說,教和尚改“十四州”為“四十州”,方許相見。貫休應聲,吟詩四句。詩曰:

不羨榮華不懼威,添州改字總難依。
閑云野鶴無常住,何處江天不可飛?

吟罷,飄然而入蜀。錢王懊悔,追之不及。真高僧也。后人有詩譏誚錢王,云:

文人自古傲王侯,滄海何曾擇細流?
一個詩僧容不得,如何安口望添州?

此詩是說錢王度量窄狹,所以不能恢廓霸圖,止于一十四州之主。雖如此說,像錢王生于亂世,獨霸一方,做了一十四州之王,稱孤道寡,非通小可。你道錢王是誰?他怎生樣出身?有詩為證:

項氏宗衰劉氏窮,一朝龍戰定關中。
紛紛肉眼看成敗,誰向塵埃識駿雄?

話說錢王,名镠,表字具美,小名婆留,乃杭州府臨安縣人氏。其母懷孕之時家中時常火發,及至救之,又復不見,舉家怪異。忽一日,黃昏時候,錢公自外而來,遙見一條大蜥蜴,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,頭垂及地,約長丈余,兩目熠熠有光。錢公大驚,正欲聲張,忽然不見。只見前后火光亙天,錢公以為失火,急呼鄰里求救。眾人也有已睡的,未睡的,聽說錢家火起,都爬起來,收拾撓鉤水桶來救火時,那里有什么火!但聞房中呱呱之聲,錢媽媽已產下一個孩兒。錢公因自己錯呼救火,蒿惱了鄰里,十分慚愧,正不過意,又見了這條大蜥蜴,都是怪事,想所產孩兒,必然是妖物,留之無益,不如溺死,以絕后患。

也是這小孩兒命不該絕,本鄰有個王婆,平生念佛好善,與錢媽媽往來最厚。這一晚,因錢公呼喚救火,也跑來看。聞說錢媽媽生產,進房幫助,見養下孩兒,歡天喜地,抱去盆中洗裕被錢公劈手奪過孩兒,按在浴盆里面,要將溺死。慌得王婆叫起屈來,倒身護住,定不容他下手,連聲道:“罪過,罪過!這孩子一難一度,投得個男身,作何罪業,要將他溺死!自古道:‘虎狼也有父子之情。’你老人家是何意故?”錢媽媽也在床褥上嚷將起來。錢公道:“這孩子臨產時,家中有許多怪異,只恐不是好物,留之為害!”王婆道:“一點點血塊,那里便定得好歹。況且貴人生產,多有奇異之兆,反為祥瑞,也未可知。你老人家若不肯留這孩子時,待老身領去,過繼與沒孩兒的人家養育,也是一條性命,與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業。”錢公被王婆苦勸不過,只得留了,取個小名,就喚做婆留。有詩為證:

五月佳兒說孟嘗,又因光怪誤錢王。

試看斗文并后稷,君相從來豈夭亡!

古時姜嫄感巨人跡而生子,懼而棄之于野,百鳥皆舒翼覆之,三日不死。重復收養,因名曰棄。比及長大,天生圣德,能播種五谷。帝堯任為后稷之官,使主稼穡,是為周朝始祖。到武王之世,開了周家八百年基業。又春秋時楚國大夫斗伯比與子之女偷情,生下一兒。其母夫人以為不雅,私棄于夢澤之中。子出獵,到于夢澤,見一虎跪下,將乳喂一小兒,心中怪異。那虎乳罷孩兒,自去了。子教人抱此兒回來,對夫人夸獎此兒,必是異人。夫人認得己女所生,遂將實情說出。子就將女配與斗伯比為妻,教他撫養此兒。

楚國土語喚“乳”做“谷”,喚“虎”做“於菟”,因有虎乳之異,取名曰谷於菟。后來長大為楚國令尹,則今傳說的楚令尹子文就是。所以說:“貴人無死法。”又說:“大難不死,必有后祿。”今日說錢公滿意要溺死孩兒,又被王婆留住,豈非天命?

話休絮煩。再說錢婆留長成五六歲,便頭角漸異,相貌雄偉,膂力非常,與里中眾小兒游戲廝打,隨你十多歲的孩兒,也弄他不過,只索讓他為尊。

這臨安里中有座山,名石鏡山。山有圓石,其光如鏡,照見人形。錢婆留每日同眾小兒在山邊游戲,石鏡中照見錢婆留頭帶冕旒,身穿蟒衣玉帶。眾小兒都吃一驚,齊說神道出現。偏是婆留全不駭懼,對小兒說道:“這鏡中神道就是我,你們見我都該下拜。”眾小兒羅拜于前,婆留安然受之,以此為常。一日回去,向父親錢公說知其事。錢公不信,同他到石鏡邊照驗,果然如此。錢公吃了一驚,對鏡暗暗禱告道:“我兒婆留果有富貴之日,昌大錢宗,愿神靈隱蔽鏡中之形,莫被人見,恐惹大禍。”禱告方畢,教婆留再照時,只見小孩兒的模樣,并無王者衣冠。錢公故意罵道:“孩子家眼花說謊,下次不可如此!”

次日,婆留再到石鏡邊游戲,眾小兒不見了神道,不肯下拜了,婆留心生一計。那石鏡旁邊,有一株大樹,其大百圍,枝葉扶疏,可蔭數畝;樹下有大石一塊,有七八尺之高。

婆留道:“這大樹權做個寶殿,這大石權做個龍案,那個先爬上龍案坐下的,便是登寶殿了,眾人都要拜賀他。”眾小兒齊聲道好。一齊來爬時,那石高又高,峭又峭,滑又滑,怎生爬得上?天生婆留身材矯捷,又且有智,他想著大樹本子上有幾個韃靼,好借腳力,相在肚里了,跳上樹根,一步步攀緣而上。約莫離地丈許,看得這塊大石親切,放手望下只一跳,端端正正坐于石上。眾小兒發一聲喊,都拜倒在地。婆留道:“今日你們服也不服?”眾小兒都應道:“服了。”婆留道:“既然服我,便要聽我號令。”當下折些樹枝,假做旗幡,雙雙成對,擺個隊伍,不許混亂。自此為始,每早排衙行禮,或剪紙為青紅旗,分作兩軍交戰,婆留坐石上指揮,一進一退,都有法度。如違了他便打,眾小兒打他不過,只得依他,無不懼怕。正是:

天挺英豪志量開,休教輕覷小兒孩。
未施濟世安民手,先見驚天動地才。

再說婆留到十七八歲時,頂冠束發,長成一表人材;生得身長力大,腰闊膀開;十八般武藝,不學自高。雖曾進學堂讀書,粗曉文義,便拋開了,不肯專心,又不肯做農商經紀。在里中不干好事,慣一偷雞打狗,吃酒賭錢。家中也有些小家私,都被他賭博,消費得七八了。爹娘若說他不是,他就別著氣,三兩日出去不歸。因是管轄他不下,只得由他。此時里中都喚他做“錢大郎”,不敢叫他小名了。

一日,婆留因沒錢使用,忽然想起:“顧三郎一伙,嘗來打合我去販賣私鹽,我今日身閑無事,何不去尋他?”行到釋迦院前,打從戚漢老門首經過。那戚漢老是錢塘縣第一個開賭場的,家中養下幾個娼妓,招引賭客。婆留閑時,也常在他家賭錢住宿。這一日,忽見戚漢老左手上橫著一把行秤,右手提了一只大公雞、一個豬頭回來,看了婆留便道:“大郎,連日少會。”婆留問道:“有甚好賭客在家?”漢老道:“不瞞大郎說,本縣錄事老爺有兩位郎君,好的是賭博,也肯使花酒錢。有多嘴的對他說了,引到我家坐地,要尋人賭雙陸。人聽說是見在官府的兒,沒人敢來上樁。大郎有采時,進去賭對一局。他們都是見采,分文不欠的。”婆留口中不語,心下思量道:“兩日正沒生意,且去淘摸幾貫錢鈔使用。”便向戚漢老道:“別人弱他官府,我卻不弱他。便對一局,打甚緊?

只怕采頭短少,須吃他財主笑話。少停賭對時,我只說有在你處,你與我招架一聲,得采時平分便了。若還輸去,我自賠你。”漢老素知婆留平日賭性最直,便應道:“使得。”

當下漢老同婆留進門,與二鐘相見。這二鐘一個叫做鐘明,一個叫做鐘亮,他父親是鐘起,見為本縣錄事之職。漢老開口道:“此間錢大郎,年紀雖少,最好拳棒,兼善博戲。

聞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里,特來進見。”原來二鐘也喜拳棒,正投其機;又見婆留一表人材,不勝歡喜。當下敘禮畢,閑講了幾路拳法。鐘明就討雙陸盤擺下,身邊取出十兩重一錠大銀,放在卓上,說道:“今日與錢兄初次相識,且只賭這錠銀子。”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,說道:“在下偶然出來拜一個朋友,遇戚老說公子在此,特來相會,不曾帶得什么采來。”

回頭看著漢老道:“左右有在你處,你替我答應則個。”漢老一時應承了,只得也取出十兩銀子,做一堆兒放著。便道:“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,只有這十兩銀子,做兩局賭么。”

自古道:“稍粗膽壯。”婆留自己沒一分錢鈔,卻教漢老應出銀子,膽已自不壯了,著了急,一連兩局都輸。鐘明收起銀子,便道:“得罪,得罪。”教小廝另取一兩銀子,送與漢老,作為頭錢。漢老雖然還有銀子在家,只怕錢大郎又輸去了,只得認著晦氣,收了一兩銀子,將雙陸盤掇過一邊,擺出酒肴留款。婆留那里有心飲酒,便道:“公子寬坐,容在下回家去,再取稍來決賭何如?”鐘明道:“最好。”鐘亮道:“既錢兄有興,明日早些到此,竟日取樂;今日知己相逢,且共飲酒。”婆留只得坐了,兩個妓女唱曲侑酒。正是:

賭場逢妓女,銀子當磚塊。
牡丹花下死,還卻風流債。

當日正在歡飲之際,忽聞叩門聲。開看時,卻是錄事衙中當直的,說道:“老爺請公子議事。教小的們那處不尋到,卻在這里!”鐘明、鐘亮便起身道:“老父呼喚,不得不去。錢兄,明日須早來頑耍。”囑罷,向漢老說聲相擾,同當直的一齊去了。

婆留也要出門,被漢老雙手拉住道:“我應的十兩銀子,幾時還我?”婆留一手劈開便走,口里答道:“來日送還。”出得門來,自言自語的道:“今日手里無錢,卻賭得不爽利。還去尋顧三郎,借幾貫鈔,明日來翻本。”帶著三分酒興,徑往南門街上而來。向一個僻靜巷口撒溺,背后一人將他腦后一拍,叫道:“大郎,甚風吹到此?”婆留回頭看時,正是販賣私鹽的頭兒顧三郎。婆留道:“三郎,今日相訪,有句話說。”

顧三郎道:“甚話?”婆留道:“不瞞你說,兩日賭得沒興,與你告借百十貫錢去翻本。”顧三郎道:“百十貫錢卻易,只今夜隨我去便有。”婆留道:“那里去?”顧三郎道:“莫問莫問,同到城外便知。”

兩個步出城門,恰好日落西山,天色漸暝。約行二里之程,到個水港口,黑影里見纜個小船,離岸數尺,船上蘆席滿滿冒住,密不通風,并無一人。顧三郎捻起泥塊,向蘆席上一撒,撒得聲響。忽然蘆席開處,船艙里鉆出兩個人來,咳嗽一聲。顧三郎也咳嗽相應,那邊兩個人,即便撐船攏來。顧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艙,船艙還藏得有四個人。這里兩個人下艙,便問道:“三郎,你與誰人同來?”顧三郎道:“請得主將在此。休得多言,快些開船去。”說罷,眾人拿櫓動篙,把這船兒弄得梭子般去了。婆留道:“你們今夜又走什么道路?”顧三郎道:“不瞞你說,兩日不曾做得生意,手頭艱難。聞知有個王節使的家小船,今夜泊在天目山下,明早要進香。此人巨富,船中必然廣有金帛,弟兄們欲待借他些使用。只是他手下有兩個蒼頭,叫做張龍、趙虎,大有本事,沒人對付得他。正思想大郎了得,天幸適才相遇,此乃天使其便,大膽相邀至此。”婆留道:“做官的貪贓枉法得來的錢鈔,此乃不義之財,取之無礙!”

正說話間,聽得船頭前蕩槳響,又有一個小劃船來到。船上共有五條好漢在上,兩船上一般咳嗽相應。婆留已知是同伙,更不問他。只見兩船幫近,顧三郎悄悄問道:“那話兒歇在那里?”劃船上人應道:“只在前面一里之地,我們已是著眼了。”當下眾人將船搖入蘆葦中歇下,敲石取火。眾好漢都來與婆留相見。船中已備得有酒肉,各人大碗酒大塊肉吃了一頓,分撥了器械,兩只船,十三籌好漢,一齊上前進發。遙見大船上燈光未滅,眾人搖船攏去,發聲喊,都跳上船頭。婆留手執鐵棱棒打頭,正遇著張龍,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。趙虎望后艄便跑,滿船人都嚇得魂飛魄散,那個再敢挺敵。一個個跪倒船艙,連聲饒命。婆留道:“眾兄弟聽我分付:只許收拾金帛,休殺害他性命。”眾人依言,將舟中輜重恣意搬齲唿哨一聲,眾人仍分作兩隊,下了小船,飛也是搖去了。

原來王節使另是一個座船,他家小先到一日。次日,王節使方到,已知家小船被盜。細開失單,往杭州府告狀。杭州刺史董昌準了,行文各縣,訪拿真贓真盜。文書行到臨安縣來,知縣差縣尉協同緝捕使臣,限時限日的擒拿,不在話下。

再說顧三郎一伙,重泊船于蘆葦叢中,將所得利物,眾人十三分均分。因婆留出力,議定多分一分與他。婆留共得了三大錠元寶,百來兩碎銀,及金銀酒器首飾又十余件。此時天色漸明,城門已開。婆留懷了許多東西,跳上船頭,對顧三郎道:“多謝作成,下次再當效力。”說罷,進城徑到戚漢老家。

漢老兀自床上翻身,被婆留叫喚起來,雙手將兩眼揩抹,問道:“大郎何事來得恁早?”婆留道:“鐘家兄弟如何還不來?

我尋他翻本則個。”便將元寶碎銀及酒器首飾,一頓交付與戚漢老,說道:“恐怕又煩累你應采,這些東西都留你處,慢慢的支銷。昨日借你的十兩頭,你就在里頭除了罷。今日二鐘來,你替我將幾兩碎銀做個東道,就算我請他一席。”戚漢老見了許多財物,心中歡喜,連聲應道:“這小事,但憑大郎分付。”婆留道:“今日起早些,既二鐘未來,我要尋個靜辦處打個盹。”戚漢老引他到一個小小閣兒中白木床上,叫道:“大郎任意安樂,小人去梳洗則個。”

卻說鐘明、鐘亮在衙中早飯過了,袖了幾錠銀子,再到戚漢老家來。漢老正在門首買東買西,見了二鐘,便道:“錢大郎今日做東道相請,在此專候久了,在小閣中打盹。二位先請進去,小人就來陪奉。”鐘明、鐘亮兩個私下稱贊道:“難得這般有信義之人。”走進堂中,只聽得打鼾之聲,如霹靂一般的響。二鐘吃一驚,尋到小閣中,猛見個丈余長一條大蜥蜴,據于床上,頭生兩角,五色云霧罩定。鐘明、鐘亮一齊叫道:“作怪!”只這聲“作怪”,便把云霧沖散,不見了蜥蜴,定睛看時,乃是錢大郎直挺挺的睡著。

弟兄兩個心下想道:“常聞說異人多有變相,明明是個蜥蜴,如何卻是錢大郎?此人后來必然有些好處,我們趁此未遇之先,與他結交,有何不美?”兩下商量定,等待婆留醒來,二人更不言其故,只說:“我弟兄相慕信義,情愿結桃園之義,不知大郎允否?”婆留也愛二鐘為人爽慨,當下就在小閣內,八拜定交。因婆留年最小,做了三弟。這日也不賭錢,大家暢飲而別。臨別時,鐘明把昨日賭贏的十兩銀子,送還婆留。

婆留那里肯收,便道:“戚漢老處小弟自己還過了,這銀,大哥權且留下,且待小弟手中乏時,相借未遲。”鐘明只得收去了。

自此日為始,三個人時常相聚。因是吃酒打人,飲博場中出了個大名,號為“錢塘三虎”。這句話,吹在鐘起耳朵里來,好生不樂,將兩個兒子禁約在衙中,不許他出外游蕩。婆留連日不見二鐘,在錄事衙前探聽,已知了這個消息。害了一怕,好幾日不敢去尋二鐘相會。正是:

取友必須端,休將戲謔看。
家嚴兒學好,子孝父心寬。

再說錢婆留與二鐘疏了,少不得又與顧三郎這伙親密,時常同去販鹽為盜。此等不法之事,也不知做下幾十遭。原來走私商道路的,第一次膽小,第二次膽大,第三、第四次,渾身都是膽了。他不犯本錢,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,僥幸其事不發,落得快活受用,且到事發再處,他也拚得做得。自古道:“若要不知,除非莫為。”只因顧三郎伙內陳小乙,將一對赤金蓮花杯,在銀匠家倒喚銀子,被銀匠認出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,對做公的說了。做公的報知縣尉,訪著了這一伙姓名,尚未挨拿。

忽一日,縣尉請鐘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。因鐘明寫得一手好字,縣尉邀至書房,求他寫一幅單條。鐘明寫了李太白《少年行》一篇,縣尉展看稱美。鐘明偶然一眼覷見大端石硯下,露出些紙腳,推開看時,寫得有多人姓名。鐘明有心,捉個冷眼,取來藏于袖中。背地偷看,卻是所訪鹽客的單兒,內中有錢婆留名字。鐘明吃了一驚,上席后不多幾杯酒,便推腹痛先回。縣尉只道真病,由他去了,誰知卻是鐘明的詭計。

當下鐘明也不回去,急急跑到戚漢老家,教他轉尋婆留說話。恰好婆留正在他場中鋪牌賭色。鐘明見了也無暇作揖,一只臂膊牽出門外,到個僻靜處,說道如此如此,“幸我看見,偷得訪單在此。兄弟快些藏躲,恐怕不久要來緝捕,我須救你不得。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縣尉處上下使錢,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,方可出頭。兄弟千萬珍重。”婆留道:“單上許多人,都是我心腹至友,哥哥若營為時,須一例與他解寬。若放一人到官,眾人都是不干凈的。”鐘明道:“我自有道理。”

說罷,鐘明自去了。

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,徑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,說知其事,也教他一伙作速移開,休得招風攬火。顧三郎道:“我們只下了鹽船,各鎮市四散撐開,沒人知覺。只你守著爹娘,沒處去得,怎么好?”婆留道:“我自不妨事,珍重珍重。”

說罷別去。從此婆留裝病在家,準準住了三個月。早晚只演習槍棒,并不敢出門。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異事,卻不知其中緣故。有詩為證:

鐘明欲救婆留難,又見婆留轉報人。
同樂同憂真義氣,英雄必不負交親。

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,尋硯底下這幅訪單,已不見了。一時亂將起來,將書房中小廝吊打,再不肯招承。一連亂了三日,沒些影響,縣尉沒做道理處。此時鐘明、鐘亮拚卻私財,上下使用,緝捕使臣都得了賄賂;又將白銀二百兩,央使臣轉送縣尉,教他閣起這宗公事。幸得縣尉性貪,又聽得使臣說道,錄事衙里替他打點,只疑道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,我也落得放松,做個人情。收受了銀子,假意立限與使臣緝訪。過了一月兩月,把這事都放慢了。正是“官無三日緊”,又道是“有錢使得鬼推磨”,不在話下。

話分兩頭。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,此人善識天文,精通相術。白虹貫日,便知易水奸謀;寶氣騰空,預辨豐城神物。決班超封侯之貴,刻鄧通餓死之期。殃祥有準半神仙,占候無差高術士。這術士喚做廖生,預知唐季將亂,隱于松門山中。忽一日夜坐,望見斗牛之墟,隱隱有龍文五采,知是王氣。算來該是錢塘分野,特地收拾行囊來游錢塘;再占云氣,卻又在臨安地面。乃裝做相士,隱于臨安市上。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,都是等閑之輩,并無異人在內。忽然想起:“錄事鐘起,是我故友,何不去見他?”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。

鐘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,倒屣而迎。相見禮畢,各敘寒溫。鐘起叩其來意,廖生屏去從人,私向鐘起耳邊說道:“不肖夜來望氣,知有異人在于貴縣。求之市中數日,查不可得。

看足下尊相,雖然貴顯,未足以當此也。”鐘起乃召明、亮二子,求他一看。廖生道:“骨法皆貴,然不過人臣之位。所謂異人,上應著斗牛間王氣,惟天子足以當之,最下亦得五霸諸侯,方應其兆耳。”鐘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。

次日,鐘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,欲共商議,備下酒席在英山寺中,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杰來會,令廖生背地里一個個看過,其中貴賤不一,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。當日席散,鐘起再邀廖生到衙,欲待來日,更搜尋鄉村豪杰,教他飽看。此時天色將晚,二人并馬而回。

卻說錢婆留在家,已守過三個月無事,歡喜無限。想起二鐘救命之恩,大著膽,來到縣前,聞得鐘起在英山寺宴會,悄地到他衙中,要尋二鐘兄弟拜謝。鐘明、鐘亮知是婆留相訪,乘著父親不在,慌忙出來,相迎聚話。忽聽得馬鈴聲響,鐘起回來了。婆留望見了鐘起,唬得心頭亂跳,低著頭,望外只顧跑。鐘起問是甚人,喝教拿下。廖生急忙向鐘起說道:“奇哉,怪哉!所言異人,乃應在此人身上,不可慢之。”鐘起素信廖生之術,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,婆留只得轉來。

鐘起問其姓名,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,那里敢說。鐘起焦燥,乃喚兩個兒子問:“此人何姓何名?住居何處?緣何你與他相識?”鐘明料瞞不過,只得說道:“此人姓錢,小名婆留,乃臨安里人。”鐘起大笑一聲,扯著廖生背地說道:“先生錯矣!

此乃里中無賴子,目下幸逃法網,安望富貴乎?”廖生道:“我已決定不差,足下父子之貴,皆因此人而得。”乃向婆留說道:“你骨法非常,必當大貴,光前耀后,愿好生自愛。”又向鐘起說道:“我所以訪求異人者,非貪圖日后挈帶富貴,正欲驗我術法之神耳。從此更十年,吾言必驗,足下識之。只今日相別,后會未可知也。”說罷,飄然而去。

鐘起才信道婆留是個異人,鐘明、鐘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角之事,對父親述之,愈加駭然。當晚,鐘起便教兒子留款婆留,勸他勤學槍棒,不可務外為非,致損聲名。家中乏錢使用,我當相助。自此鐘明、鐘亮仍舊與婆留往來不絕,比前更加親密。有詩為證:

堪嗟豪杰混風塵,誰向貧窮識異人?
只為廖生能具眼,頓令錄事款嘉賓。

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,黃巢兵起,攻掠浙東地方,杭州刺史董昌,出下募兵榜文。鐘起聞知此信,對兒子說道:“即今黃寇猖獗,兵鋒至近,刺史募鄉勇殺賊,此乃壯士立功之秋,何不勸錢婆留一去?”鐘明、鐘亮道:“兒輩皆愿同他立功。”鐘起歡喜,當下請到婆留,將此情對他說了。婆留磨拳撐掌,踴躍愿行。一應衣甲器仗,都是鐘起支持;又將銀二十兩,助婆留為安家之費,改名錢镠,表字具美,勸留“镠”二音相同故也。三人辭家上路,直到杭州,見了刺史董昌。董昌見他器岸魁梧,試其武藝,果然熟閑,不勝之喜,皆署為裨將,軍前聽用。

不一日,探子報道:“黃巢兵數萬將犯臨安,望相公策應。”

董昌就假錢镠以兵馬使之職,使領兵往救。問道:“此行用兵幾何?”錢镠答道:“將在謀不在勇,兵貴精不貴多。愿得二鐘為助,兵三百人足矣。”董昌即命錢镠于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,同鐘明、鐘亮率領,望臨安進發。

到石鑒鎮,探聽賊兵離鎮止十五里。錢镠與二鐘商議道:“我兵少,賊兵多;只可智取,不可力敵:宜出奇兵應之。”乃選弓弩手二十名,自家率領,多帶良箭,伏山谷險要之處。先差炮手二人,伏于賊兵來路,一等賊兵過險,放炮為號,二十張強弓,一齊射之;鐘明、鐘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,準備策應;余兵散在山谷,揚旗吶喊,以助兵勢。

分撥已定,黃巢兵早到。原來石鑒鎮山路險隘,止容一人一騎。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,皆單騎魚貫而過。忽聽得一聲炮響,二十張勁弩齊發,賊人大驚,正不知多少人馬。賊先鋒身穿紅錦袍,手執方天畫戟,領插令字旗,跨一匹瓜黃戰馬,正揚威耀武而來,卻被弩箭中了頸項,倒身顛下馬來,賊兵大亂。鐘明、鐘亮引著二百人,呼風喝勢,兩頭殺出。賊兵著忙,又聽得四圍吶喊不絕,正不知多少軍馬,自相蹂踏。

斬首五百余級,余賊潰散。

錢镠全勝了一陣,想道:“此乃僥幸之計,可一用不可再也。若賊兵大至,三百人皆為齏粉矣。”此去三十里外,有一村,名八百里,引兵屯于彼處,乃對道旁一老媼說道:“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,但言屯八百里就是。”

卻說黃巢聽得前隊在石鑒鎮失利,統領大軍,彌山蔽野而來。到得鎮上,不見一個官軍,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。少停,拿得老媼到來,問道:“臨安軍在那里?”老媼答道:“屯八百里。”再三問時,只是說“屯八百里”。黃巢不知“八百里”是地名,只道官軍四集,屯了八百里路之遠,乃嘆道:“向者二十弓弩手,尚然敵他不過,況八百里屯兵乎?杭州不可得也!”于是賊兵不敢停石鑒鎮上,徑望越州一路而去,臨安賴以保全。有詩為證:

能將少卒勝多人,良將機謀妙若神。
三百兵屯八百里,賊軍駭散息烽塵。

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,聽得黃巢兵到,一時不曾做得準備,乃遣人打話,情愿多將金帛犒軍,求免攻掠。黃巢受其金帛,亦徑過越州而去。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,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,充募兵使,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,董昌有功,就升做杭州刺史,劉漢宏卻升做越州觀察使。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,屢屢欺侮,董昌不能堪,漸生嫌隙。今日巢賊經過越州,雖然不曾殺掠,卻費了許多金帛,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勝報功,心中愈加不平。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:“臨安退賊之功,皆賴兵馬使錢镠用謀取勝。聞得錢镠智勇足備,明公若馳咫尺之書,厚具禮幣,只說越州賊寇未平,向董昌借錢镠來此征剿;哄得錢镠到此,或優待以結其心,或尋事以斬其首。董昌割去右臂,無能為矣。方今朝政顛倒,宦官弄權,官家威令不行,天下英雄皆有割據一方之意。若吞并董昌,奄有杭越,此霸王之業也。”劉漢宏為人志廣才疏,這一席話,正投其機,以手撫沈苛之背,連聲贊道:“吾心腹人所見極明,妙哉,妙哉!”即忙修書一封:漢宏再拜,奉書于故人董公麾下:頃者巢賊猖獗,越州兵微將寡,難以備御。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镠,謀能料敵,勇稱冠軍。今貴州已平,乞念唇齒之義,遣镠前來,協力拒賊。事定之后,功歸麾下。聊具金甲一副,名馬二匹,權表微忱,伏乞笑納。

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,先期差人打聽越州事情,已知黃巢兵退;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,其中必有緣故,即請錢镠來商議。錢镠道:“明公與劉觀察隙嫌已構,此不兩立之勢也。聞劉觀察自托帝王之胄,欲圖非望;巢賊在境,不發兵相拒,乃以金帛買和,其意不測。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镠,聲言相助,漢宏無謀,必欣然見納,乘便圖之,越州可一舉而定。于是表奏朝廷,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,朝廷方事姑息,必重獎明公之功。明公勛垂于竹帛,身安于泰山,豈非萬全之策乎?”董昌欣然從之,即打發回書,著來使先去。隨后發精兵二千,付與錢镠,臨行囑道:“此去見幾而作,小心在意。”

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,知道董昌已遣錢镠到來,不勝之喜,便與賓客沈苛商議。沈苛道:“錢镠所領二千人,皆勝兵也。若縱之入城,實為難制。今俟其未來,預令人迎之,使屯兵于城外,獨召錢镠相見。彼既無羽翼,惟吾所制,然后遣將代領其兵,厚加恩勞,使倒戈以襲杭州。疾雷不及掩耳,董昌可克矣。”劉漢宏又贊道:“吾心腹人所見極明,妙哉,妙哉!”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镠,不在話下。

再說錢镠領了二千軍馬,來到越州城外,沈苛迎住,相見禮畢。沈苛道:“奉觀察之命,城中狹小,不能容客兵,權于城外屯札,單請將軍入城相會。”

錢镠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,便將計就計,假意發怒道:“錢某本一介匹夫,荷察使不嫌愚賤,厚幣相招,某感察使知己之恩,愿以肝腦相報。董刺史與察使外親內忌,不欲某來,又只肯發兵五百人,某再三勉強,方許二千之數。某挑選精壯,一可當百,特來輔助察使,成百世之功業。察使不念某勤勞,親行犒勞,乃安坐城中,呼某相見,如呼下隸,此非敬賢之道!某便引兵而回,不愿見察使矣。”說罷,仰面嘆云:“錢某一片壯心,可惜,可惜!”沈苛只認是真心,慌忙收科道:“將軍休要錯怪,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。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,必當親自勞軍,與將軍相見。”說罷,飛馬入城去了。

錢镠分付手下心腹將校,如此如此,各人暗做準備。

且說劉漢宏聽沈苛回話,信以為然。乃殺牛宰馬,大發芻糧,為犒軍之禮。旌旗鼓樂前導,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,等待錢镠入見,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。誰知錢镠領著心腹二十余人,昂然而入,對著劉漢宏拱手道:“小將甲胄在身,恕不下拜了。”氣得劉漢宏面如土色。沈苛自覺失信,滿臉通紅,上前發怒道:“將軍差矣!常言:‘軍有頭,將有主。’尊卑上下,古之常禮。董刺史命將軍來與觀察助力,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。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,尚然不敢與觀察敵體,將軍如此倨傲,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?”

說聲未絕,只見錢镠大喝道:“無名小子,敢來饒舌。”將頭巾望上一捵,二十余人,一齊發作。說時遲,那時快,镠拔出佩劍,沈苛不曾防備,一刀剁下頭來。劉漢宏望館驛后便跑,手下跟隨的,約有百余人,一齊上前,來拿錢镠。怎當錢镠神威雄猛,如砍瓜切菜,殺散眾人,徑往館驛后園來尋劉漢宏,并無蹤跡。只見土墻上缺了一角,已知爬墻去了。

錢镠懊悔不迭,率領二千軍眾,便想攻打越州。看見城中已有準備,自己后軍無繼,孤掌難鳴,只得撥轉旗頭,重回舊路。城中劉漢宏聞知錢镠回軍,即忙點精兵五千,差驍將陸萃為先鋒,自引大軍隨后追襲。

卻說錢镠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趕,晝夜兼行,來到白龍山下。忽聽得一棒鑼聲,山中擁出二百余人,一字兒撥開。

為頭一個好漢,生得如何,怎生打扮:

頭裹金線唐巾,身穿綠錦衲襖。腰拴搭膊,腳套皮靴。掛一副弓箭袋,拿一柄潑風刀。生得濃眉大眼,紫面拳須。私商船上有名人,廝殺場中無敵手。

錢镠出馬上前觀看,那好漢見了錢镠,撇下刀,納頭便拜。錢镠認得是販鹽為盜的顧三郎,名喚顧全武,乃滾鞍下馬,扶起道:“三郎久別,如何卻在此處?”顧全武道:“自蒙大郎活命之恩,無門可補報。聞得黃巢兵到,欲待倡率義兵,保護地方,就便與大郎相會。后聞大郎破賊成功,為朝廷命官;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。不才聚起鹽徒二百余人,正要到彼相尋幫助,何期此地相會。不知大郎回兵,為何如此之速?”

錢镠把劉漢宏事情,備細說了一遍,便道:“今日天幸得遇三郎,正有相煩之外。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趕,因此連夜而行。他自恃先達,不以董刺史為意;又杭州是他舊治,追趕不著,必然直趨杭州,與董家索斗。三郎率領二百人,暫住白龍山下,待他兵過,可行詐降之計。若兵臨杭州,只看小弟出兵迎敵,三郎從中而起,漢宏可斬也。若斬了漢宏,便是你進身之階。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薦,前程萬里,不可有誤。”顧全武道:“大郎分付,無有不依。”兩人相別,各自去了。正是:

太平處處皆生意,衰亂時時盡殺機。
我正算人人算我,戰場能得幾人歸?

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,先鋒陸萃探知錢镠星夜走回,來稟漢宏回軍。漢宏大怒道:“錢镠小卒,吾為所侮,有何面目回見本州百姓!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,董昌吾所薦拔,吾今親自引兵到彼,務要董昌殺了錢镠,輸情服罪,方可恕饒。不然,誓不為人!”當下喝退陸萃,傳令起程,向杭州進發。

行至富陽白龍山下,忽然一棒鑼聲,涌出二百余人,一字兒擺開。為頭一個好漢,手執大刀,甚是兇勇。漢宏吃了一驚,正欲迎敵,只見那漢約住刀頭,厲聲問道:“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么?”漢宏回言:“正是。”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,拜伏馬前,道:“小人等候久矣。”劉漢宏問其來意,那漢道:“小人姓顧,名全武,乃臨安縣人氏。因販賣私鹽,被州縣訪名擒捉,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。近聞同伙兄弟錢镠出頭做官,小人特往投奔,何期他妒賢嫉能,貴而忘賤,不相容納,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。昨日錢镠到此經過,小人便欲殺之,爭奈手下眾寡不敵,怕不了事。聞此人得罪于察使,小人愿為前部,少效犬馬之勞。”劉漢宏大喜,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,分兵一千前行,陸萃改作后哨。

不一日,來到杭州城下。此時錢镠已見過董昌,預作準備。聞越州兵已到,董昌親到城樓上,叫道:“下官與察使同為朝廷命官,各守一方,下官并不敢得罪,察使不知到此何事?”劉漢宏大罵道:“你這背恩忘義之賊,若早識時務,斬了錢镠,獻出首級,免動干戈。”董昌道:“察使休怒,錢镠自來告罪了。”只見城門開處,一軍飛奔出來,來將正是錢镠,左有鐘明,右有鐘亮,徑沖入敵陣,要拿劉漢宏。漢宏著了忙,急叫:“先鋒何在?”旁邊一將應聲道:“先鋒在此!”手起刀落,斬漢宏于馬下。把刀一招,錢镠直殺入陣來,大呼:“降者免死!”五千人不戰而降,陸萃自刎而亡。斬漢宏者,乃顧全武也。正是:

有謀無勇堪資畫,有勇無謀易喪生。
必竟有謀兼有勇,佇看百戰百成功。

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,大開城門收軍。錢镠引顧全武見了董昌,董昌大喜。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,并列錢镠以下諸將功次。那時朝廷多事,不暇究問,乃升董昌為越州觀察使,就代劉漢宏之位;錢镠為杭州刺史,就代董昌之位;鐘明、鐘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。鐘起將親女嫁與錢镠為夫人。董昌移鎮越州,將杭州讓與錢镠。錢公、錢母都來杭州居住,一門榮貴,自不必說。

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,在天目山下鋤田,鋤起一片小小石碑,鐫得有字幾行。農民不識,把與村中學究羅平看之。羅學究拭土辨認,乃是四句讖語。道是:天目山垂兩乳長,龍飛鳳舞到錢塘。

海門一點巽峰起,五百年間出帝王。

后面又鐫“晉郭璞記”四字。羅學究以為奇貨,留在家中。次日懷了石碑,走到杭州府,獻與錢镠刺史,密陳天命。

錢镠看了大怒道:“匹夫,造言欺我,合當斬首!”羅學究再三苦求方免,喝教亂棒打出,其碑就庭中毀碎。原來錢镠已知此是吉讖,合應在自己身上,只恐聲揚于外,故意不信,乃見他心機周密處。

再說羅學究被打,深恨刺史無禮,好意反成惡意。心生一計,不若將此碑獻與越州董觀察,定有好處。想此碑雖然毀碎,尚可湊看。乃私賂守門吏卒,在庭中拾將出來。原來只破作三塊,將字跡湊合,一毫不損。羅平心中大喜,依舊包裹石碑,取路到越州去。

行了二日,路上忽逢一簇人,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兒。那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,籠外覆著布幕,內中養著一只小小翠鳥。羅平挨身上前,問其緣故。眾人道:“這小鳥兒,又非鸚哥,又非鴝鵒,卻會說話。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,還了他一貫足錢,還不肯。”話聲未絕,只見那小鳥兒,將頭顛兩顛,連聲道:“皇帝董!皇帝董!”羅平問道:“這小鳥兒還是天生會話?還是教成的?”孩子道:“我爹在鄉里砍柴,聽得樹上說話,卻是這畜生。將棲竿棲得來,是天生會話的。”

羅平道:“我與你兩貫足錢,賣與我罷。”孩子得了兩貫錢,歡歡喜喜的去了。羅平捉了鳥籠,急急趕路。

不一日,來到越州,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察使。董昌喚進,屏開從人,正要問時,那小鳥兒又在籠中叫道:“皇帝董!皇帝董!”董昌大驚,問道:“此何鳥也?”羅平道:“此鳥不知名色,天生會話,宜呼曰‘靈鳥’。”因于懷中取出石碑,備陳來歷:“自晉初至今,正合五百之數。方今天子微弱,唐運將終,梁晉二王,互相爭殺,天下英雄,皆有割據一方之意。

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,靈碑之出,非無因也。況靈鳥吉祥,明示天命。察使先破黃巢,再斬漢宏,威名方盛,遠近震悚,若乘此機會,用越杭之眾,兼并兩浙,上可以窺中原,下亦不失為孫仲謀矣。”

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,久有圖霸之意,聽了這一席話,大喜道:“足下遠來,殆天賜我立功也。事成之日,即以本州觀察相酬。”于是拜羅平為軍師,招集兵馬,又于民間科斂,以充糧餉。命巧匠制就金絲籠子,安放“靈鳥”,外用蜀錦為衣罩之。又寫密書一封,差人送到杭州錢镠,教他募兵聽用。錢镠見書,大驚道:“董昌反矣。”乃密表奏朝廷,朝廷即拜錢镠為蘇、杭等州觀察。于是錢镠更造杭城,自秦望山至于范浦,周圍七十里。再奉表聞,加鎮海軍節度使,封開國公。

董昌聞知朝廷累加錢镠官爵,心中大怒。罵道:“賊狗奴,敢賣吾得官耶?吾先取杭州,以泄吾恨。”羅平諫道:“錢镠異志未彰,且新膺寵命,討之無名。不若詐稱朝命,先正王位,然后以尊臨卑,平定睦州,廣其兵勢,假道于杭,以臨湖州,待錢镠不從,乘間圖之,若出兵相助,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,又何求乎?”董昌依其言,乃假裝朝廷詔命,封董昌為越王之職,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,旗幟上都換了越王字號,又將靈碑及“靈鳥”宣示州中百姓,使知天意。民間三丁抽一,得兵五萬,號稱十萬,浩浩蕩蕩,殺奔睦州來。睦州無備,被董昌攻破了。停兵月余,改換官吏。又選得精兵三萬人,軍威甚盛,自謂天下無敵,謀稱越帝。征兵杭州,欲攻湖州。錢镠道:“越兵正銳,不可當也,不如迎之。待其兵頓湖州,遂乘其弊,無不勝矣。”于是先遣鐘明卑詞犒師,續后親領五千軍馬,愿為前部自效。董昌大喜。行了數日,錢镠偽稱有疾,暫留途中養玻董昌更不疑惑,催兵先進。有詩為證:

勾踐當年欲豢吳,卑辭厚禮破姑蘇。
董昌不識錢镠意,猶恃兵威下太湖。

卻說錢镠打聽越州兵去遠,乃引兵而歸,挑選精兵千人,假做越州軍旗號,遣顧全武為先鋒,來襲越州。又分付鐘明、鐘亮各引精兵五百,潛屯余杭之境。分付不可妄動,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,兵從此過,然后自后掩襲。他無心戀戰,必獲全勝。分撥已定,乃對賓客鐘起道:“守城之事,專以相委。

越州乃董賊巢穴,吾當親往觀變,若巢穴既破,董昌必然授首無疑矣。”乃自引精兵二千,接應顧全武軍馬。

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,一路并無阻礙,直到越州城下。只說催趲攻城火器,賺開城門,顧全武大喝道:“董昌僭號,背叛朝廷,錢節使奉詔來討,大軍十萬已在城外矣。”

越州城中軍將,都被董昌帶去,留的都是老弱,誰敢拒敵?顧全武徑入府中,將偽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余人,拘于一室,分兵守之。恰好杭州大軍已到,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,整軍而入,秋毫無犯。顧全武迎錢镠入府,出榜安民已定,寫書一封,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。書曰:镠聞天無二日,土無二王。今唐運雖衰,天命未改。而足下妄自矜大,僭號稱兵,凡為唐臣,誰不憤疾?镠迫于公義,輒遣副將顧全武率兵討逆。

兵聲所至,越人倒戈。足下全家,盡已就縛。若能見機伏罪,尚可全活。乞早自裁,以救一家之命。

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,正在帳中納悶,又聽得“靈鳥”叫聲:“皇帝董,皇帝董!”董昌揭起錦罩看時,一個眼花,不見“靈鳥”,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,在金絲籠內掛著。

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,嚇得魂不附體,大叫一聲,驀然倒地。

眾將急來救醒,定睛半晌,再看籠子內,都是點點血跡,果然沒了“靈鳥”。

董昌心中大惡,急召羅軍師商議,告知其事。問道:“主何吉兇?”羅平心知不祥之兆,不敢直言,乃說道:“大越帝業,因斬劉漢宏而起,今漢宏頭現,此乃克敵之征也。”說猶未了,報道杭州差人下書。董昌拆開看時,知道越州已破,這一驚非校羅平道:“兵家虛虛實實,未可盡信。錢镠托病回兵,必有異謀,故造言以煽惑軍心,明公休得自失主張。”董昌道:“雖則真偽未定,亦當回軍,還顧根本。”羅平叫將來使斬迄,恐泄漏消息;再教傳令,并力攻城,使城中不疑,夜間好辦走路。

是日攻打湖州,至晚方歇。捱到二更時分,拔寨都起。驍將薛明、徐福各引一萬人馬先行,董昌中軍隨后進發,卻將睦州帶來的三萬軍馬,與羅平斷后。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,恐有詭計,不敢追襲。

且說徐、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,早到余杭山下。正欲埋鍋造飯,忽聽得山凹里連珠炮響,鼓角齊鳴,鐘明、鐘亮兩枝人馬,左右殺將出來。薛明接住鐘明廝殺,徐福接住鐘亮廝殺。徐、薛二將,雖然英勇,爭奈軍心惶惑,都無心戀戰,且晝夜奔走,俱已疲倦,怎當虎狼般這兩枝生力軍?自古道:“兵離將敗。”薛明看見軍伍散亂,心中著忙,措手不迭,被鐘明斬于馬下,拍馬來夾攻徐福。徐福敵不得二將,亦被鐘亮斬之,眾軍都棄甲投降。二鐘商議道:“越兵前部雖敗,董昌大軍隨后即至,眾寡不敵。不若分兵埋伏,待其兵已過去,從后擊之。彼知前部有失,必然心忙思竄,然后可獲全勝矣。”

當下商量已定,將投降軍眾縱去,使報董昌消息。

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,只見敗軍紛紛而至,報道:“徐、薛二將,俱已陣亡。”董昌心膽俱裂,只得抖擻精神,麾兵而進。過了余杭山下,不見敵軍。正在疑慮,只聽后面連珠炮響,兩路伏兵齊起,正不知多少人馬。越州兵爭先逃命,自相蹂踏,死者不計其數。直奔了五十余里,方才得脫。收拾敗軍,三停又折一停,只等羅平后軍消息。

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,心中不順。今日見他回軍,幾個裨將商議,殺了羅平,將首級向二鐘處納降,并力來追董昌。董昌聞了此信,不敢走杭州大路,打寬轉打從臨安、桐廬一路而行。

這里錢镠早已算定,預先取鐘起來守越州,自起兵回杭州,等候董昌。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,在臨安山險處埋伏,以防竄逸。董昌行到臨安,軍無隊伍,正當爬山過險,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沖出。當先顧全武一騎馬,一把刀,橫行直撞,逢人便殺,大喝:“降者免死!”軍士都拜伏于地,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。董昌見時勢不好,脫去金盔金甲,逃往村農家逃難,被村中綁縛獻出。顧全武想道:“越兵雖降,其勢甚眾,怕有不測。”一刀割了董昌首級,以絕越兵之意,重賞村農。

正欲下寨歇息,忽聽得山凹中鼓角震天,塵頭起處,軍馬無數而來。顧全武道:“此必越州軍后隊也。”綽刀上馬,準備迎敵。馬頭近處,那邊擁出二員大將,不是別人,正是鐘明、鐘亮,為追趕董昌到此。三人下馬相見,各敘功勛。是晚同下寨于臨安地方。次日,拔寨都起。行了二日,正迎著錢镠軍馬。原來錢镠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遠轉,怕顧全武不能了事,自起大軍來接應。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,合兵回杭州城來。真個是:喜孜孜鞭敲金鐙響,笑吟吟齊唱凱歌回。

顧全武獻董昌首級,二鐘獻薛明、徐福、羅平首級。錢镠傳令,向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,盡行誅戮,寫表報捷。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寧四年也。

那時中原多事,吳越地遠,朝廷力不能及,聞錢镠討叛成功,上表申奏,大加嘆賞,錫以鐵券誥命,封為上柱國彭城郡王,加中書令。未幾,進封越王,又改封吳王,潤、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。此時錢镠志得意滿,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,極其壯麗。父親錢公已故,錢母尚存,奉養宮中,錦衣玉食,自不必說。鐘氏冊封王妃;鐘起為國相,同理政事;鐘明、鐘亮及顧全武俱為各州觀察使之職。

其年大水,江潮漲溢,城垣都被沖擊。乃大起人夫,筑捍海塘,累月不就。錢镠親往督工,見江濤洶涌,難以施功。

錢镠大怒,喝道:“何物江神,敢逆吾意!”命強弩數百,一齊對潮頭射去,波浪頓然斂息。不勻數日,捍海塘筑完,命其門曰“候潮門”。

錢镠嘆道:“聞古人有云: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錦夜行耳。”

乃擇日往臨安,展拜祖父墳塋,用太牢祭享,旌旗鼓吹,振耀山谷。改臨安縣為衣錦軍,石鏡山名為衣錦山,用錦繡為被,蒙覆石鏡,設兵看守,不許人私看。初時所坐大石,封為衣錦石,大樹封為衣錦將軍,亦用錦繡遮纏。風雨毀壞,更換新錦。舊時所居之地,號為衣錦里,建造牌坊。販鹽的擔兒,也裁個錦囊韜之,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,以示不忘本之意。殺牛宰馬,大排筵席,遍召里中故舊,不拘男婦,都來宴會。

其時有一鄰嫗,年九十余歲,手提一壺白酒,一盤角黍,迎著錢镠,呵呵大笑說道:“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,可喜,可喜!”左右正欲么喝,錢镠道:“休得驚動了他。”慌忙拜倒在地,謝道:“當初若非王婆相救,留此一命,怎有今日?”王婆扶起錢镠,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,錢镠一飲而盡;又將角黍供去,镠亦啗之。說道:“錢婆留今日有得吃,不勞王婆費心,老人家好去自在。”命縣令撥里中肥田百畝,為王婆養終之資,王婆稱謝而去。只見里中男婦畢集,見了錢镠蟒衣玉帶,天人般妝束,一齊下跪。錢镠扶起,都教坐了,親自執觴送酒:八十歲以上者飲金杯,百歲者飲玉杯。那時飲玉杯者,也有十余人。錢镠送酒畢,自起歌曰:

三節還鄉掛錦衣,吳越一王駟馬歸。
天明明兮愛日揮,百歲荏兮會時希

父老皆是村民,不解其意,面面相覷,都不做聲。錢镠覺他意不歡暢,乃改為吳音再歌,歌曰:

你輩見儂底歡喜,別是一般滋味子。
長在我儂心子里,我儂斷不忘記你。

歌罷,舉座歡笑,都拍手齊和。是日盡歡而罷,明日又會,如此三日,各各有絹帛賞賜。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,召其家,厚賜之。仍歸杭州。

后唐王禪位于梁,梁王朱全忠改元開平,封錢镠為吳越王,尋授天下兵馬都元帥。錢镠雖受王封,其實與皇帝行動不殊,一般出警入蹕,山呼萬歲。據歐陽公《五代史敘》說,吳越亦曾稱帝改元,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寶、寶大、寶正等年號,皆吳越所稱也。

自錢镠王吳越,終身無鄰國侵擾,享年八十有一而終,謚曰武肅。傳子元瓘,元瓘傳子佐,佐傳弟俶。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后,錢俶來朝。到宋太宗嗣位,錢俶納土歸朝,改封鄧王。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,天目山石碑之讖,應于此矣。

后人有詩贊云:

將相本無種,帝王自有真。
昔年鹽盜輩,今日錦衣人。
石鑒呈形異,廖生決相神。
笑他皇帝董,碑讖枉殘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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