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!非幽,非杳!謀固陰,亦復巧。白練橫斜,游魂縹渺。漫云得子好,誰識冤家到?冤骨九泉不朽,怒氣再生難掃。直教指出舊根苗,從前怨苦方才了。  《一七體》  天理人事,無往不復。豈有一人無辜受害,肯飲忍九原,令汝安享?故含冤負屈,此恨難消!報仇在死后的,如我朝太平侯張輗,與曹吉祥、石亨計害于忠肅、波及都督范廣。后邊路見范廣身死。借刀殺人,忠良飲恨。報仇在數世后的,如漢朝袁盎,譖殺晁錯。后邊數世,袁盎轉世為僧,錯為人面瘡以報,盎作水懺而散。還有報在再生,以誤而報以誤的,如六合卒陳文,持槍曉行,一商疑他是強盜,躲在荊棘叢中,陳文見荊棘有聲,疑心是虎,一槍刺去,因得其財,遂棄鋪兵,住居南京。一晚,見前商走入對門皮匠店,他往問之,道生一子。他知道是冤家來了,便朝妻子說:“我夢一貴人生在對門,可好看之。”視之如子。九歲,此人天暑晝臥,皮匠著兒子為他打扇,趕蒼蠅。此子見他汗流如雨,以皮刀刮之。陳文夢認作蠅,把手一記打下,刀入于腹。皮匠驚駭,他道:“莫驚,這是冤業。”把從前事說之,將家資盡行與他,還以一女為配。這是我朝奇事。不知還有一個奇的,能知自己本來,報仇之后,復還其故。

道是天順間,英山清涼寺一個無垢和尚。和尚俗姓蔡。他母親曾夢一老僧,持青蓮入室,摘一瓣令她吃了,因而有娠。十月滿足,生下這兒子。卻也貌如滿月,音若洪鐘,父母愛如珍寶。二歲斷了乳,與他葷都不吃,便哭;與他素便歡喜。到三歲,不料身多疾病,才出痘花,又是疹子,只見伶仃,全不是當日模樣了。他母親求神問佛。

一日,見一個算命的過來:

頭戴著倒半邊三角方巾,身穿著新漿的三鑲道服。白水襪,有筒無底;黃草鞋,出頭露跟。青布包中一本爛鲞頭似《百中經》,白紙牌上幾個鬼畫符似課命字。

他在逐家叫道:“算命、起課,不準不要錢!”可可走到蔡家。

蔡婆道:“先生會算命?”

道:“我是出名蘭溪鄒子平,五個錢決盡一生造化。”

蔡婆便說了八字。他把手來輪一輪道:“婆婆,莫怪我直嘴!此造生于庚日,產在申時,作身旺而斷。只是目下正交酉運,是財、官兩絕之鄉。子平叫做‘身旺無依’,這應離祖;況又生來關殺重重:落地關、百日關,如今三歲關,還有六歲關、九歲關。急須離祖,可保生長。目下正、五、九日,須要仔細。”

蔡婆道:“不妨么?”

道:“這我難斷。再為妳起一課,也只要妳三厘。”忙取出課筒來。教她通了鄉貫,拿起且念且搖,先成一卦,再合一卦,道:“且喜子孫臨應,青龍又持世,可以無妨。只嫌鬼爻發動,是未爻,觸了東南方土神。他面黃肚大,須要保禳,謝一謝就好。”

蔡婆道:“這等要去尋個火居道士來?”

子平道:“婆婆,不如我一發替妳虔誠燒送。只要把我文書錢,我就去打點,紙馬土誥各樣我都去請來。若怕我騙去,把包中《百中經》作當。”就留下包袱。蔡婆便與了二分銀子,嫌不夠,又與了兩個銅錢。

蔡公因有兩個兒子。也不在心,倒是蔡婆著意,打點了禮物。他晚間走來,要什么鎮代替銀子、祭蠱、鴨蛋。鬼念送半日,把這銀子、鴨蛋都收拾袖中,還又道:“文書符都是張天師府中的。”要他重價。

蔡公道:“先生,你便是仙人?龍虎山一會也走個往回。”還是蔡婆被纏不過,與了三分騷銅,一二升米了。

這病越是不好,還聽這“鄒子平”要離祖,寄在清涼寺和尚遠公名下。到六歲,見他不肯吃葷,仍舊多病多痛,竟送與遠公做了徒弟。

那師祖定公甚是奇他。到得十歲,教他誦經吹打,無般不會。到了十一二歲,便無所不通。定公把他做活寶般似。凡是寺中有人取笑著他,便發惱,只是留他在房中,行坐不離。喜得這小子極肯聽說,極肯習學經典。人卻脫然換了一個,絕無病容。看看十三,也到及時來,不期定公患了虛癆,眼看了一個標致徒孫,做不得事,懨懨殆盡,把所有衣缽交與徒弟遠公。

定公暗地將銀一百兩與他,道:“要再照管你幾年,也不能夠,是你沒福;我看了你一向,不能再看一兩年,也是我沒福。”又吩咐徒弟:“我所有衣缽都與你了。只有這間房與些動用家伙,與了這小徒孫,等他在里邊焚修,做我一念。二年后,便與他披剃了,法名叫無垢。”不數日涅槃了。

轉眼韶華速,難留不死身。
西方在何處?空自日修焚。

無垢感他深恩,哭泣盡禮。這遠公是個好酒和尚,不大重財,也遵遺命,將這兩間房兒與他。他把這房兒收拾得齊齊整整,上邊列一座佛龕,側邊供一幅定公小像,側邊一張小木幾,上列《金剛》、《法華》諸經,《梁皇》各懺,朝久看誦,超薦師祖。尚有小屋一間,中設竹床紙帳,極其清幽。小小天井,也有一二碧梧紫竹,盆花卷石,點綴極佳。

只是無垢當時有個師祖管住,沒有來看相他。如今僧家規矩,師父待徒弟極嚴的。其余鄰房、自己房中長輩、同輩因他標致,又沒了個吃醋的定公,卻假借探望來纏。

一個鄰房無塵,年紀十八、九,是他師兄,來見他誦經資薦師公,道:“師弟,有什好處想他?我那師祖,整整淘了他五、六年氣。記得像你大時,定要在我頭邊睡,道:‘徒孫,我們禪門規矩,你自是伴我的。我的衣缽后來畢竟歸你,凡事你要體我的心。’就要我照什規矩,先是個一壓,壓得臭死,到那疼的時節,我哭起來。他道:‘不妨,慢些,慢些,’哪里肯放你起來,一做做落了規矩,不隔兩、三日就來。如今左右是慣的,不在我心上。只是看了一日經,身子也正困倦,他定要纏,或是明早要去看經,要將息見,他又不肯,況且撞著我與師兄師弟,眾多夥里說說笑笑。便來吵鬧。師弟,你說我們同輩還可活動一活動。是他一纏住。他倒興完了,叫我們哪里去出脫。如今你造化了,脫了這苦,又沒他來管,可以像意得。”

無垢道:“我也沒什苦,師祖在時也沒什纏。”  無塵道:“活賊,我是過來人,哄得的?”就捱近身邊去。道:“你說不苦,我試一試看,難道是黃花的?”就去摸他。  無垢更不快道:“師兄,這個什么光景?”

無塵道:“我們和尚沒個婦人,不過老的尋徒弟,小的尋師弟,如今我和你兌吧,便讓你先。”

無垢道:“師兄不要胡纏。”

無塵道:“師弟兩方便。”又扯無垢手去按他陽物,道小而且細,須不似老和尚粗蠢。”

無垢道:“師兄不來教道我些正事,只如此纏,不是了。”

無塵道:“師弟二婚頭,做什腔?”直待無垢變臉才走。

一日,又來道:“師弟,一部《方便經》,你曾見么?”

無垢道:“不曾。”無塵便將出來,無垢焚香禮誦,只見上面寫道:  如是我聞,佛在孤獨圓,比丘、比丘尼、優婆塞、優婆夷,一切天人咸在。世尊放大光明,普照恒河沙界,爾時阿難,于大眾中離坐而起,繞佛三匝,偏袒右肩,右膝著地,叉手長跪,而拜佛言:‘人聞眾僧,自無始劫來,受此色身,即饒俗想,漸染延灼,中夜益識,情根勃興,崛然難制,乃假祖、孫作為夫婦,五體投地,腹背相附,一葦翹然,道貌直渡,辟彼悟門,時進時止,頂灌甘露,熱心乃死,此中酣適,彼畏痛楚,世尊何以令脫此苦?’世尊(答語)阿難:‘人各有欲,夜動晝伏,麗于色根,輾轉相逐,悟門之開,得于有觸,勇往精進,各有所樂,心地清涼,身何穢濁,積此福田,勉哉相勖’。大眾聞言,皆忘此苦,皆大歡喜,作禮而退,信受奉行。’”

無垢念了一遍道:“我從不曾見此經,不解說。”

無塵道:“不惟可講,還可兼做,師弟只是聰明孔未開。”又來相謔。

無垢道:“師兄何得歪纏,我即持此經,送我師父。”

無塵道:“這經你師父也熟讀的。”

無垢便生一計,要師父披剃;要坐關三年,以杜眾人纏繞。師父也憑他,去請位鄉紳,替他封關出示。他在關中,究心內典,大有了悟。因來往燒香的見他年紀小,肯坐關,都肯舍他。他坐關三年,施舍的都與師父,只取三十余兩,并師祖與他的,要往南京印大乘諸經,來寺中公用,使自得翻閱。師父也不阻他。

他便將房屋封鎖,收拾行李就起身。師父道:“你年紀小,不曾出路。這里有個種菜的聾道人,你帶了他去罷!”

無垢道:“一瓢、一笠,僧家之常。何必要人伏事?”竟自蹺船到南京。

各寺因上司禁游方僧道,不肯容他。只得向一個印經的印匠徐文家借屋住宿。

一到,徐文備齋請他。無垢就問他各經價數。徐文見他口聲來得闊綽,身邊有百來兩之數,聽了不覺有些動火,想道:“看這和尚不出,倒有這一塊!不若生個計弄了他的。左右十方錢財,他也是騙來的。”

晚間就對老婆彭氏道:“這和尚是來印經,身邊倒有百來兩氣候。他是個孤身和尚,我意欲弄了他的。何如?”

彭氏道:“等他出去,抉進房門偷了他的,只說著賊便了。”

徐文道:“我須是個主人家。我看這小和尚畢竟有些欠老成,不若妳去嗅他。”  彭氏道:“好!你要錢,倒叫我打和尚?”  徐文道:“困是不與他困,只嗅得他來調妳。便做他風流罪過,打上一頓,要送。他脫得身好了,還敢要錢?哄得來大家好過。”彭氏倒點頭稱是。

次早,見無垢只坐在房中不出來,彭氏便自送湯送水進去嬌著聲兒去撩他。那無垢只不抬頭,不大應聲,任她在面前裝腔賣俏。  彭氏道:“小師父,怎只呆坐?報恩寺好個塔!十廟、觀星臺,也去走一走。”

無垢道:“小僧不認得。”

彭氏道:“只不要差走到珠市樓去。”笑嘻嘻去了。

午間拿飯去,道:“小師父,我們家主公他日日有生意不在,只有我。你若要什么,自進來拿。我們小人家,沒什內外的。”

無垢道:“多謝女菩薩。小僧三餐之外,別不要什的。”

捱到下午,假做送茶去,道:“小師父,你多少年紀?”

無垢道:“十八歲了。”

彭氏道:“好一個少年標致師父!說道師公與徒孫,是公婆兩個一般,這是有的么?”  無垢道:“無此事。女菩薩請回,外觀不雅。”  彭氏道:“這師父還臉嫩。我這里師父們見了女人,笑便堆下來,好生歡喜哩!也只是年紀小,不知趣味。”無垢紅了臉,只把經翻。入不得港。去了。

一日,徐文道:“何如?妳不要欠老到就跌倒。”  彭氏道:“胡說!只是這和尚假老實,沒處進港,怎么?”

徐文想想道:“這和尚嗅不上……我想他在我家已兩日,不曾出外,人都不知。就是美人局,他一個不伏,經官也壞自己體面,倒不如只是謀了他罷!再過兩日,人知道他在我家下,銀子散了,就大事去。”夫婦兩個便計議了。

到次日,是六月六日。無垢說了法,念了半日經,正睡。只見他夫婦悄悄的做下手腳:二更天氣,只聽得他微微有鼾聲。徐文先自己去抉開房門,做了個圈,輕輕把來套在頸上。夫妻兩個各扯一頭,猛可的下老實一扯。只見喉下這一箍緊,那和尚氣透不來,只在床上掙得幾掙,早已斷命。他夫婦尚緊緊的扯了一個時辰,方才放手。放時,只見和尚眼突舌吐,兩腳筆直。

疏月綺窗回,金多作禍媒。

游魂渺何許?清夜泣蒿黎。  徐文將他行李收拾到自己房中,又將□□□□□(鋤頭掘開地)下可二尺許,把和尚埋在那小房床下,上面堆些壇甕。把他竹籠打開來,見一百二十兩銀子,好不歡喜!不消得說。  只此時彭氏見有孕了,十月將足。這日夜間,只聽得徐文魘起來,失驚里道:“有鬼!有鬼!”

彭氏問時,道:“我夢那無垢直趕進我房中來,因此失驚。”  彭氏也似失驚般。一會兒身子困倦,肚腹疼痛,一連幾次痛陣緊,生下一個小廝來。倒也生得好!徐文仔細一看,與無垢無二,便要淹死。  彭氏道:“當日你已殺他一命,如今淹死,是殺他二命了。不若留他,做我們兒子,把這一主橫財,仍舊歸了他,也是解冤釋結。”徐文也便住了手。彭氏便把來著實看待他。

只是這小廝真性不移,也只吃胎里素。母親抱在手里,見著佛堂中供養原是他的經,他便撲去要看。他看見他原帶來竹籠尚在,常撲去看。徐文心知是冤家,也無心去管理他,自把這宗銀子,暗暗出來著個夥計在外做些經商生意。

彭氏因沒子,倒也□□□□□□(顧念他,更喜得)這小廝一些瘡毒不生,一毫病痛沒有□□□□□,(不覺已是六)歲,教他上學讀書。他自是聰明,過目成□□□□□(誦,取名徐英)。  只是這徐英,生得標致,性格兒盡是溫雅。但有一個,出門歡喜入門惱。在學中歡歡喜喜,與同伴頑也和和順順的;一到家中便焦燥,對著徐文也不曾叫個爺,對著彭氏,也不曾叫個娘,開口便是“老奴才”、“老畜生”、“老淫婦”、“老養漢”。幾次徐文捉來打,他越打越罵。甚至拿著刀,便道:“殺你這兩個老強盜才好!”

那徐文好不氣惱!間壁一個吳婆道:“徐老爹,虎毒不吃兒,怎么著實打他?這沒規矩,也是你們嬌養慣了。比如他小時節,不曾過滿月,巴不得他笑;到他說叫得一兩個□(字)出,就教他罵人:‘老奴才’、‘老畜生’、‘老養漢’、‘小養漢’;罵得一句,你夫妻兩個快活。抱在手中,常引他去打人,打得一下,便笑道:‘兒子會打人了。’做椿奇事。日逐這等慣了,連他不知罵是好話,罵是歹話;連他不知哪人好打,哪個不好打,也是你們嬌養教壞了他。如今怎改得轉?喜得六歲上學,先生訓他,自然曉得規矩。你看他在街上走,搖搖擺擺,好個模樣,與這些學生也有說有道,好不和氣!怎你道他不好?且從容教道他,恕他個小。”  彭氏道:“不知他小時節也好,如今一似著傷般,在家中就劣崛起來。也是我老兩口兒的命。”

吳婆道:“早哩!才得六七歲,哪里與他一般見識得。”

彭氏也應聲道:“正是,罷了。”

無奈這徐英,一日大一日,在家一日狠一日。拿著把刀道:“我定要砍死你這老畜生、老淫婦!”捉著塊石頭道:“定要打死你這老王八、老娼根!”也曾幾次對先生講他。他越回家嚷罵不改。

鄰舍又有個唐少華,也來對徐英道:“小官,爺和娘養兒女也不是容易得的。莫說十個月懷著這苦,臨產時也性命相搏,三年乳哺,哪一刻不把心對?忙半日不與乳吃,怕餓了小廝;天色冷,怕凍了小廝;一聲哭,不知為著什么,失驚里忙來看;揩尿抹屎,哺粥喂飯,何曾空閑?大冷時,夜間一泡尿出屎出,怕不走起來收拾,還推干就濕,也不得一個好覺兒。你不聽得那街上唱歌兒的道:‘奉勸人家子孫聽,不敬爹娘敬何人?三年乳哺娘辛苦,十月懷耽受母恩’。學生,這句句都是真話。學生,你要學好,不可胡行。”

徐英道:“我也知道。不知怎么見了他,便生惱。”

唐少華又道:“沒有不是父母,你要聽我說。”

這徐英哪里得個一日好?到得家里便舊性發了。似此又五六年,也不知被他嘔了多少氣。

這日,學中回來。道飯冷了,便罵彭氏。彭氏惱了起來,正要打他,被他一掀一個翻筋斗,氣得臉色如土,復身趕來,一把要捋他頭發,被他臂上一拳,打個縮手不及。徐文正在外面,與這些鄰舍說大話,聽得里面爭嚷,知是他娘兒兩個爭了。正提了一根棍子、趕將進去,恰遇他跑出來時一撞,也是一交。徐英早是跳去門外了。  眾人看見徐英,道:“做什么,做什么?”

隨即見徐文夫婦忙趕出來,道:“四鄰八舍,替我拿住這忤逆賊!”  徐英道:“我倒是賊?我不走,我不走!”

彭氏道:“我養了他十四歲,不知費了多少辛苦。他無一日不是打,便是罵。常時馱刀弄杖,要殺我。適才把我推一交,要去捋他頭發時,反將我臂膊上打兩下。老兒走來,又被他丟一交。列位,有這等打爺罵娘的么?”  徐文道:“我只打死了這畜生罷!譬如不養得。”

徐英道:“你還要打死我?”便就地下一抉兩抉,抉了一塊大石頭,道:“我先開除你這兩個老畜生。”

□□□□□□□,□□□□□□□(怒氣填胸短發支,夙冤猶自記年時。)
□(擬)將片石除兇暴,少泄當年系頸悲。

正待打來,虧得一個鄰舍來德搶住了,道:“你這小官兒不好,這須是我們看見的。教道鄉村!個個是你,也不要兒女了。”

唐少華道:“學生,我們再要如何勸你?你不肯改。若打殺爺娘,連我們鄰舍也不好。你走過來,聽我,爹娘面前叩個頭,賠禮,以后再不可如此。”

徐英道:“我去磕這兩個強盜的頭?不是他死;(就是)我死。今日不殺,明日殺。決不饒他!”眾人聽了,都抱不平。

跳出一個鄰舍李龍泉道:“論起不曾出幼,還該恕他個小。但只是做事忒不好得緊!我們不若送他到官,也驚嚇他一番,等他有些怕懼。不要縱他,弄假成真,做人命干連。”便去了叫了總甲。

這時人住馬不往,徐英道:“寧可送官,決不賠這兩個強盜禮!眾人便將他擁住了,來見城上御史。  這御史姓祁:

冠頂神羊意氣新,閑邪當道譽埋輪。
霜飛白簡古遺直,身伏青蒲今諍臣。
輦轂妖狐逃皎日,郊圻驄馬沐陽春。
□□□□□□□(何須持斧矜威厲),已覺聲間□□□(自軼塵)。

他夜間忽夢一金甲神道:“明日可問他六月六日事。不可令二命受冤也。”  早間坐堂,適值地方解進,道:“地方送忤逆的。”

御史問時:道:“小的地方。有個徐文的子徐英,累累打罵父、母。昨日,又拿石塊要打死他兩個。小的拿住,送到老爺臺下。”

御史叫徐文道:“這是你第幾個兒子?”

徐文道:“小的只得這一個。”

御史道:“若果忤逆,我這里正法,該死的了。你靠誰人養老?”

徐文道:“只求爺爺責治,使他改悔。”御史便叫徐英。

徐英上去,御史一看:

短發如云僅覆肩,修眉如畫恰嫣然。
瓠牙櫻口真堪愛,固是當今美少年。

御史心里便想道:“他恁般一個小廝,怎做出這樣事來?”便叫徐英:“你父親只生得你一個,你正該孝順他。況你年紀正小,該學好。怎忤逆父母,是什緣故?”

徐英道:“連小的也不知緣故。只是見他兩個,便心里不憤的。”

御史把須捻上一捻,想了一會,就叫彭氏道:“這不是妳兒子,是妳冤家了。他今年十幾歲?”

彭氏道:“十四歲。”  御史道:“妳把那十四年前事細想一想,這一報還一報。”連把棋子敲上幾聲。只見彭氏臉都失色。  御史道:“妳快招上來!”

這些鄰舍聽了,道:“這官好糊涂!怎告忤逆,反要難為爹娘?”

只見那御史道:“昨日我夢中,神人已對我說了。快將那事招來!”彭氏只顧回頭看徐文,徐文已是驚呆了。  御史又道:“六月六日事。”  這遭彭氏驚得只是叩頭,道是:“神明老爺!這事原不關婦人事,都是丈夫主謀。”

御史叫徐文道:“六月六日事,你妻已招你主謀了。快快招,不招看夾棍伺候!”

徐文只得把十四年前事一一招出說:“十四年前六月初四,有個英山清涼寺和尚,叫做無垢,帶銀一百二十兩來南京印經。小人一時見財起意,于初六日晚將他絞死。這是真情。”

御史道:“尸骸如今在哪里?”

徐文道:“現埋在家中客房床底下。”御史隨著城上兵馬發驗。

又問:“這徐英幾時生的?”  徐文道:“就是本月初九生的。”  御史道:“這就是無垢了。”

就叫徐英:“你忤逆,本該打死。如今我饒你,你待做些什么?”

徐英道:“小的一向思量出家。”

御史點一點頭道:“這也罷。我將徐文家產盡給與你,與你做衣缽之資。”

只見徐英叩頭道:“小人只要原謀的一百二十兩。其余的望老爺給彭氏,償她養育的恩。”

御史又點頭道:“果是個有些來歷的,故此真性不迷。”這些鄰舍聽了,始知徐文謀殺無垢,徐英是無垢轉世,故此還報要殺。若使前世殺他,今世又枉殺他,真不平之事。所以神人托夢,又得這神明的官勘出。

須臾兵馬來報,果然于徐文家取出白骨一副。御史就將徐文問擬“謀財殺命斬罪”參送法司。又于徐文名下追出原謀銀一百二十兩、當日隨身行李。其余鄰里,因事經久遠免究。

徐英出衙門,彭氏便于房中取出他當日帶來竹籠,并當日僧鞋、僧帽、僧衣、經卷還他。他就在京披剃了,仍舊名無垢。穿了當日衣帽,來謝祁御史伸冤救命大恩。

那御史道:“你能再世不忘本來,也是有靈性的了。此去當努力精進,以成正果。”仍又在南京將這一百二十兩銀子印造大乘諸經;又在南京各禪剎參禮名宿。他本來根器具在,凡有點撥,無不立解。小小年紀也會講經說法。

真性皎月瑩,豈受浮云掩。

翻然得故吾,光明法界滿。  一時鄉紳富戶都說他是個再來人,都禮敬他,大□(有)施舍。在南京半年,他將各部真經,裝造成帙,盛以木函,拜辭各檀越名宿,復歸英山。  只見到寺山麓,光景宛然舊游。信步行去,只見寺宇雖是當年,卻也不免零落。見一個小沙彌,道:“你寺里一個無垢和尚,你聽得么?”道不曉得。

一個老道人道:“有一個無垢師父,是定師太徒孫,遠師太徒弟。十來年前,定師太死,把他七八個銀子,他說要到南京去印經,一去不來。也不知擔這些銀子,還俗在哪邊?也不知流落在哪邊?如今現現關鎖著一所關房,是他舊日的。”

無垢道:“如今遠師太好么?”

道:“只是吃酒。一壇也醉,兩壇也醉,不去看經、應付,一發不興。”

無垢聽了,便到殿上,禮拜了世尊,把經卷都挑在殿上,打發了這些挑經的。

這各房和尚都來看他,道:“哪里來這標致小和尚?”

他就與這干和尚和南了,道:“哪一位是遠師父?”

一個和尚道:“師祖在房中。”

無垢道:“這等煩同一見。”

眾人道:“酒鬼哪里來這相識?”無垢竟往前走,路徑都是熟游,直到遠公房中。

此時下午,他正磁壺里裝一上壺淡酒,一碟□(咸)菜兒,拿只茶甌兒,在那邊吃。

無垢向前道:“師父稽首!”

把一個遠公的酒盅,便驚將落來,道:“師父哪里來?”

無垢道:“徒弟就是無垢。”

遠公道:“出家人莫打誑語。若是我徒弟去時還了俗,可也生得出你這樣個小長老哩!”

無垢道:“師父,我實是你再生徒弟。你把這行李、竹籠認一認!”

遠公擦一擦摸糊醉眼,道:“是!是!是!怎落在你手里?”

無垢便將十四年前往南京遭徐文謀害;后來托生他家,要殺他報仇;又得神托夢與祁御史,將徐文正法,“把原帶去銀一百二十兩,盡行給我;我仍舊將來造經,以完前愿。如今經都帶在外邊。”連忙請遠公在上參拜了。

遠公道:“這等我與你再世師徒了。只是自你去后,我貪了這幾盅酒,不會管家。你這些師弟師侄,都是沒用的,把這一個房頭竟寥落了。哪知你在南京吃這樣苦,死了又活?如今好了,龍天保佑,使你得還家,你來,我好安耽了。只是你的房,我一年一年望你回來,也不曾開。不知里面怎么的了?”

無垢來開時,鎖已銹定,只得敲脫開門,里邊但見:

佛廚面,蛛絲結定;香幾上,鼠屎堆完。
蓮經零落有風飄,琉璃無光唯月照。
塵落竹床黑,苔生石凳青。點頭翠竹,
如喜故人來;映日碧梧,尚留當日影。

無垢一看,依然當日棲止處。就取香燭,在佛前叩了幾個頭,又在師祖前叩了幾個頭。各房遍去拜謁,敘說前事,人人盡道稀奇。

相見無塵,道:“前日師弟標致,如今越標致了。年紀老少不同,可也與無垢師弟面龐相似,一個塑模塑的。”無垢又在寺中打齋供佛,謝佛恩護祐。并供韋馱尊者,謝他托夢。又將南京人上施舍的,都拿來修葺殿宇,裝彩殿中圣像。每日在殿上把造來經諷誦解悟。

其時蔡老夫婦尚在,也來相見。說起也是再生兒子,各各問慰了。合城知他這托生報仇,又不忘本來,都來參謁、施舍。他后來日精禪理,至九十二歲,趺坐而終。蓋其為僧之念,不因再生忘卻,終能遂其造經之愿。這事也極奇,僧人中也極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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