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財自有分定,貪謀枉費躊躇。
假使取非其物,定為神鬼揶揄!

話說宋時淳熙年間,臨安府市民沈一,以賣酒營生,家居官巷口,開著一個大酒訪。又見西湖上生意好,在錢塘門外豐樓買了一所庫房,開著一個大酒店。樓上臨湖玩景,游客往來不絕。沈一日里在店里監著酒工賣酒,傍晚方回家去。日逐營營,算計利息,好不興頭。

一日正值春盡夏初,店里吃酒的甚多,到晚未歇,收拾不及,不回家去,就在店里宿了。將及二鼓時分,忽地湖中有一大船,泊將攏岸,鼓吹喧闐,絲管交沸。有五個貴公子各戴花帽,錦袍玉帶,挾同姬妾十數輩,徑到樓下。喚酒工過來問道:“店主人何在?”酒工道:“主人沈一今日不回家去,正在此間。”五客多喜道:“主人在此更好,快請相見。”沈一出來見過了。五客道:“有好酒,只管拿出來,我每不虧你。”沈一道:“小店酒頗有,但憑開量洪飲,請到樓上去坐。”五客擁了歌童舞女,一齊登樓,暢飲更余。店中百來壇酒吃個磬盡。算還酒錢,多是雪花白銀。沈一是個乖覺的人,見了光景想道:“世間那有一樣打扮的五個貴人?況他容止飄然,多有仙氣,只這用了無數的酒,決不是凡人了,必是五通神道無疑。既到我店,不可錯過了。”一點貪心,忍不住向前跪拜道:

“小人一生辛苦經紀,趕趁些微末利錢,只勾度日。不道十二分天幸,得遇尊神,真是夙世前緣,有此遭際,愿求賜一場小富貴。”五客多笑道:“要與你些富貴也不難,只是你所求何等事?”沈一叩頭道:“小人市并小輩,別不指望,只求多賜些金銀便了。”五客多笑著點頭道:“使得,使得。”即叫一個黃巾力士聽使用,力士向前聲喏。五客內中一個為首的喚到近前,附耳低言,不知分付了些甚么,領命去了。須臾回覆,背上負一大布囊來擲于地。五客教沈一來,與他道:“此一囊金銀器皿,盡以賞汝。然須到家始看,此處不可泄露!”沈一伸手去隔囊捏一捏,捏得囊里塊塊累累,其聲鏗鏘,大喜過望,叫頭稱謝不止。俄頃雞鳴,五客率領姬妾上馬,籠燭夾道。其去如飛。

沈一心里快活,不去再睡,要駝回到家開看。慮恐入城之際,囊里狼逾,被城門上盤詰。拿一個大錘,隔囊錘擊,再加蹴踏匾了,使不聞聲。然后背在肩上,急到家里。妻子還在床上睡著未起,沈一連聲喊道:“快起來!快起來!我得一主橫財在這里了,尋秤來與我秤秤看。”妻子道:“甚么橫財!昨夜家中柜里頭異常響聲,疑心有賊,只得起來照看,不見甚么。為此一夜睡不著,至今未起。你且先去看看柜里著,再來尋秤不遲。”沈一走去取了鑰匙,開柜一看,那里頭空空的了。元來沈一城內城外兩處酒訪所用銅錫器皿家伙與妻子金銀首飾,但是值錢的多收拾在柜內,而今一件也不見了。驚異道:“奇怪!若是賊偷了去,為何鎖都不開的!”妻子見說柜里空了,大哭起來道:“罷了!罷了!一生辛苦,多沒有了!”沈一道:“不妨,且將神道昨夜所賜來看看,盡勾受用哩!”慌忙打開布袋來看時,沈一驚得呆了。說也好笑,一件件拿出來看,多是自家柜里東西。只可惜被夜來那一頓錘踏,多弄得歪的歪,匾的匾,不成一件家伙了。沈一大叫道:“不好了!不好了!被這伙潑毛神作弄了。”妻子問其緣故。乃說:“昨夜遇著五通神道,求他賞賜金銀,他與我這一布囊。誰知多是自家屋里東西,叫個小鬼來搬去的。”妻子道:“為何多打壞了?”沈一道:“這卻是我怕東西狼,撞著城門上盤詰,故此多敲打實落了。那知有這樣,自家害著自家了?”沈一夫妻多氣得不耐煩,重新喚了匠人,逐件置造過,反費了好些工食。不指望橫財,倒折了本。傳聞開去,做了笑話。沈一好些時不敢出來見人。只因一念貪癡,妄想非分之得,故受神道侮弄如此。可見世上不是自家東西,不要欺心貪他的。小子說一個欺心貪別人東西不得受用,反受顯報的一段話,與看官聽一聽。冷一冷這些欺心要人的肚腸。有詩為證:

異寶歸人定夙緣,豈容旁睨得垂涎!
試看欺隱皆成禍,始信冥冥自有權。

話說宋朝隆興年間,蜀中嘉州地方有一個漁翁,姓王名甲。家住岷江之旁,世代以捕魚為業。每日與同妻子棹著小舟,往來江上撒網施罷。一日所得,恰好供給一家。這個漁翁雖然行業落在這里頭了,卻一心好善敬佛。每將魚蝦市上去賣,若勾了一日食用,便肯將來布施與乞丐,或是寺院里打齋化飯,禪堂中募化腐菜,他不拘一文二文,常自喜舍不吝。他妻子見慣了的,況是女流,愈加信佛,也自與他一心一意,雖是生意淺薄,不多大事,沒有一日不舍兩文的。

一日正在江中棹舟,忽然看見水底一物,蕩漾不定。恰象是個日頭的影一般,火采閃爍,射人眼目。王甲對妻子道:“你看見么,此下必有奇異,我和你設法取他起來,看是何物?”遂教妻子理網,搜的一聲撒將下去。不多時,掉轉船頭牽將起來,看那網中光亮異常。笑道:“是甚么好物事呵?”取上手看,卻元來是面古鏡。周圍有八寸大小,雕鏤著龍鳳之文,又有篆書許多字,字形象符箓一般樣,識不出的。王甲與妻子看了道:“聞得古鏡值錢,這個鏡雖不知值多少,必然也是件好東西。我和你且拿到家里藏好,看有識者,才取出來與他看看,不要等閑褻瀆了。”看官聽說,原來這鏡果是有來歷之物,乃是軒轅黃帝所造,采著日精月華,接著奇門遁甲,揀取年月日時,下爐開鑄。上有金章寶篆,多是秘笈靈符。但此鏡所在之處,金銀財寶多來聚會,名為“聚寶之鏡”。只為王甲夫妻好善,也是夙與前緣,合該興旺。故此物出現卻得取了回家。自得此鏡之后,財物不求而至。在家里掃地也掃出金屑來,墾田也墾出銀窖來,船上去撒網也牽起珍寶來,剖蚌也剖出明珠來。

一日在江邊捕魚,只見灘上有兩件小白東西,趕來趕去,盤旋數番。急跳上岸,將衣襟兜住,卻似蓮子大兩塊小石子,生得明凈瑩潔,光彩射人,甚是可愛。藏在袖里,帶回家來放在匣中。是夜即夢見兩個白衣美女,自言是姊妹二人,特來隨侍。醒來想道:“必是二石子的精靈,可見是寶貝了。”把來包好,結在衣帶上,隔得幾日,有一個波斯胡人特來尋問。見了王甲道:“君身上有寶物,愿求一看。”王甲推道:“沒甚寶物。”胡人道:“我遠望寶氣在江邊,跟尋到此,知在君家。及見君走出,寶氣卻在身上,千萬求看一看,不必瞞我!”王甲曉得是個識寶的,身上取出與他看。胡人看了噴噴道:“有緣得遇此寶,況是一雙,尤為難得。不知可肯賣否?”王甲道:“我要他無用,得價也就賣了。”胡人見說肯賣,不勝之喜道:“此寶本沒有定價,今我行囊止有三萬緡,盡數與君買了去罷。”王甲道:“吾無心得來,不識何物。價錢既不輕了,不敢論量,只求指明要此物何用。”胡人道:“此名澄水石,放在水中,隨你濁水皆清。帶此泛海,即海水皆同湖水,淡而可食。”王甲道:“只如此,怎就值得許多?”胡人道:“吾本國有寶池,內多奇寶,只是淤泥濁水,水中有毒,人下去的,起來無不即死。所以要取寶的,必用重價募著舍性命的下水。那人死了,還要養瞻他一家。如今有了此石,只須帶在身邊,水多澄清如同凡水,任從取寶總無妨了。豈不值錢?”王甲道:“這等,只買一顆去勾了,何必兩顆多要?便等我留下一顆也好。”胡人道:“有個緣故,此寶形雖兩顆,氣實相聯。彼此相逐,才是活物,可以長久。若折開兩處,用不多時就枯槁無用,所以分不得的。”王甲想胡人識貨,就取出前日的古鏡出來求他賞識。胡人見了,合掌頂禮道:“此非凡間之寶,其妙無量,連咱也不能盡知其用,必是世間大有福的人方得有此。咱就有錢,也不敢買,只買此二寶去也勾了。此鏡好好藏著,不可輕覷了他!”王甲依言,把鏡來藏好,遂與胡人成了交易,果將三萬緡買了二白石去。

王甲一時富足起來,然還未舍漁船生活。一日天晚,遇著風雨,掉船歸家。望見江南火把明亮,有人喚船求渡,其聲甚急。王甲料此時沒有別舟,若不得渡,這些人須吃了苦。急急冒著風掉過去載他。元來是兩個道士,一個穿黃衣,一個穿白衣,下在船里了,搖過對岸。道上對王甲道:“如今夜黑雨大,沒處投宿。得到宅上權歇一宵,實為萬幸。”王甲是個行善的人,便道:“家里雖蝸窄,尚有草榻可以安寢,師父每不妨下顧的。”遂把船拴好,同了兩道士到家里來,分付妻子安排齋飯。兩道士苦辭道:“不必賜餐,只求一宿。”果然茶水多不吃,徑到一張竹床上一鋪睡了。王甲夫妻夜里睡覺,只聽得竹床栗喇有聲,撲的一響,像似甚重物跌下地來的光景。王甲夫妻請道:“莫不是客人跌下床來?然是人跌沒有得這樣響聲。”王甲疑心,暗里走出來,聽兩道士宿處,寂然沒一些聲息,愈加奇怪。走轉房里,尋出火種點起個燈來,出外一照,叫聲“阿也!”元來竹床壓破,兩道士俱落在床底下,直挺挺的眠著。伸手去一模,嚇得舌頭伸了出去,半個時辰縮不進來。你道怎么?但見這兩個道士:冰一般冷,石一樣堅。儼焉兩個皮囊,塊然一雙寶體。黃黃白白,世間無此不成人:重重癡癡,路上非斯難算客。

王甲叫妻子起來道:“說也希罕,兩個客人不是生人,多變得硬硬的了。”妻子道:“變了何物?”王甲道:“火光之下,看不明白,不知是銅是錫,是金是銀,直待天明才知分曉。”妻子道:“這等會作怪通靈的,料不是銅錫東西。”王甲道:“也是。”漸漸天明,仔細一看,果然那穿黃的是個金人,那穿白的是一個銀人,約重有千百來斤。王甲夫妻驚喜非常,道此是天賜,只恐這等會變化的,必要走了那里去。急急去買了一二十簍山炭,歸家熾煽起來,把來銷熔了。但見黃的是精金,白的是紋銀。王甲前此日逐有意外之得,已是漸饒。又賣了二石子,得了一大主錢。今又有了這許多金銀,一發瓶滿甕滿,幾間破屋沒放處了。

王甲夫妻是本分的人,雖然有了許多東西,也不想去起造房屋,也不想去置買田產。但把漁家之事閣起不去弄了,只是安守過日,尚且無時無刻沒有橫財到手,又不消去做得生意。兩年之間,富得當不得。卻只是夫妻兩口,要這些家私竟沒用處。自己反覺多得不耐煩起來,心里有些惶懼不安。與妻子商量道:“我家自從祖上到今,只是以漁釣為生計。一日所得,極多有了百錢,再沒去處了。今我每自得了這寶鏡,動不動上千上萬不消經求,憑空飛到,夢里也是不打點的。我每且自思量著,我與你本是何等之人?驟然有這等非常富貴,只恐怕天理不容。況我每粗衣淡飯便自過日,便這許多來何用?今若留著這寶鏡在家,只有得增添起來。我想天地之寶,不該久留在身邊,自取罪業。不如拿到峨眉山白水禪院,舍在圣像上,做了圓光,永做了佛家供養。也盡了我每一片心,也結了我每一個緣,豈不為美?”妻子道:“這是佛天面上好看的事,況我每知時識務,正該如此。”

于是兩個志志誠誠吃了十來日齋,同到寺里獻此寶鏡。寺里住持僧法輪問知來意,不勝贊嘆道:“此乃檀越大福田事!”王甲央他寫成意旨,就使邀集合寺僧眾,做一個三日夜的道場。辦齋糧,施襯錢,費過了數十兩銀錢。道場已畢,王甲即將寶鏡交付住持法輪,作別而歸。法輪久已知得王甲家里此鏡聚寶,乃謙詞推托道:“這件物事,天下至寶,神明所惜。檀越肯將來施作佛供,自是檀越結緣,吾僧家何敢與其事?檀越自奉著置在三寶之前,頂禮而去就是了。貧僧不去沾手。”王甲夫妻依言,親自把寶鏡安放佛頂后面停當,拜了四拜,別了法輪自回去了。

誰知這個法輪是個奸狡有余的僧人,明知道鏡是至寶,王甲巨富皆因于此。見說肯舍在佛寺,已有心貪他的了。又恐怕日后番悔,原來取去,所以故意說個“不敢沾手”,他日好賴。王甲去后,就取將下來,密喚一個絕巧的鑄鏡匠人,照著形模,另鑄起一面來。鑄成與這面寶鏡分毫無異,隨你識貨的人也分別不出的。法輪重謝了匠人,教他謹言。隨將新鑄之鏡裝在佛座,將真的換去藏好了。那法輪自得此鏡之后,金銀財物不求自至。悉如王甲這兩年的光景,以致衣缽充實,買祠部度碟度的僮奴,多至三百余人。寺剎興旺,富不可言。王甲回去,卻便一日衰敗一日起來。元來人家要窮,是不打緊的。不消得盜劫火燒,只消有出無進,七顛八倒,做事不著,算計不就,不知不覺的漸漸消耗了。況且王甲起初財物原是來得容易的,慷慨用費,不在心上,好似沒底的吊桶一般,只管漏了出去。不想寶鏡不在手里,更沒有得來路,一用一空。只勾有兩年光景,把一個大財主仍舊弄做個漁翁身分,一些也沒有了。

俗語說得好“寧可無了有,不可有了無。”王甲撥天家事弄得精光。思量道:“我當初本是窮人,只為得了寶鏡,以致日遇橫財,如此富厚。若是好端端放在家中,自然日長夜大,那里得個窮來?無福消受,卻沒要緊的,舍在白水寺中了。而今這寺里好生興旺,卻教我仍受貧窮,這是那里說起的事?”夫妻兩個,互相埋怨道:“當初是甚主意,怎不阻當一聲?”王甲道:“而今也好處,我每又不是賣絕與他,是白白舍去供養的。今把實情告訴住持長老,原取了來家。這須是我家的舊物,他也不肯不得。若怕佛天面上不好看,等我每照舊豐富之后,多出些布施,莊嚴三寶起來,也不為失信行了。”妻子道:“說得極是,為甚么睜著眼看別人富貴,自己受窮?作急去取了來,不可遲。”商議已定,明日王甲徑到峨眉山白水禪院中來。昔日輕施重寶,是個慷慨有量之人;今朝重想舊蹤,無非窮促無聊之計。一般檀越,貧富不曰總是登臨,音樂頓別。

且說王甲見了住持法輪,說起為舍鏡傾家,目前無奈只得來求還原物。王甲一里雖說,還怕法輪有些甚么推故。不匡法輪見說,毫無難色,欣然道:“此原是君家之物,今日來取,理之當然。小僧前日所以毫不與事,正為后來必有重取之日,小僧何苦又在里頭經手?小僧出家人,只這個色身,尚非我有,何況外物乎?但恐早晚之間,有些不測,或被小人偷盜去了,難為檀越好情,見不得檀越金面。今得物歸其主,小僧睡夢也安,何敢吝惜!”遂分付香積廚中辦齋,管待了王甲已畢,卻令王甲自上佛座,取了寶鏡下來。王甲捧在手中,反復仔細轉看,認得舊物宛然,一些也無疑心。拿回家里來,與妻子看過,十分珍重收藏起了。指望一似前日,財物水一般涌來。豈知一些也不靈驗,依然貧困,時常拿出鏡子來看看,光彩如舊,毫不濟事。嘆道:“敢是我福氣已過,連寶鏡也不靈了?”夢里也不道是假的,有改字陳朝駙馬詩為證:

鏡與財俱去,鏡歸財不歸。
無復珍奇影,空留明月輝。

王甲雖然寶藏鏡子,仍舊貧窮。那白水禪院只管一日興似一日。外人聞得的,盡疑心道:“必然原鏡還在僧處,所以如此。”起先那鑄鏡匠人打造時節,只說寺中住持無非看樣造鏡,不知其中就里。今見人議論。說出王家有鏡聚寶,舍在寺中被寺僧偷過,致得王家貧窮寺中豐富一段緣由,匠人才省得前日的事,未免對人告訴出來。聞知的越恨那和尚欺心了。卻是王甲有了一鏡,雖知是假,那從證辨?不好再向寺中爭論得,只得吞聲忍氣,自恨命薄。妻子叫神叫佛,冤屈無伸,沒計奈何。法輪自謂得計,道是沒有盡藏的,安然享用了。

看官,你道若是如此做人落得欺心,到反便宜,沒個公道了。怎知:量大福亦大,機深禍亦深!法輪用了心機,藏了別人的寶鏡自發了家,天理不容,自然生出事端來。漢嘉來了一個提點刑獄使者,姓渾名耀,是個大貪之人。聞得白水寺僧十分富厚,已自動了頑涎。后來察聽聞知有鏡聚寶之說,想道:“一個僧家要他上萬上千,不為難事。只是萬千也有盡時,況且動人眼目。何如要了他這鏡,這些財富盡跟了我走,豈不是無窮之利?亦且只是一件物事,甚為穩便。”當下差了一個心腹吏典,叫得宋喜,特來白水禪院問住持要借寶鏡一看。只一句話,正中了法輪的心病,如何應承得?回吏典道:“好交提控得知,幾年前有個施主,曾將古鏡一面舍在佛頂上,久已討回去了。小寺中那得有甚么寶鏡?萬望提控回言一聲。”宋喜道:“提點相公坐名要問這寶鏡,必是知道些甚么來歷的,今如何回得他?”法輪道:“委實沒有,叫小僧如何生得出來?”宋喜道:“就是恁地時,在下也不敢回話,須討喧怪!”法輪曉得他作難,寺里有的是銀子,將出十兩來送與吏典道:“是必有煩提控回一回,些小薄意,勿嫌輕鮮!”宋喜見了銀子,千歡萬喜道:“既承盛情,好歹替你回一回去。”

法輪送吏典出了門,回身轉來與親信的一個行者真空商量道:“此鏡乃我寺發跡之本,豈可輕易露白,放得在別人家去的?不見王家的樣么?況是官府來借,他不還了沒處叫得撞天屈,又是瞞著別人家的東西,明白告訴人不得的事。如今只是緊緊藏著,推個沒有,隨地要得急時,做些銀子不著,買求罷了。”真空道:“這個自然,怎么好輕與得他?隨他要了多少物事去,只要留得這寶貝在,不愁他的。”師徒兩個愈加謹密不題。

且說吏典宋喜去回渾提點相公的話,提點大怒道:“僧家直懲無狀!吾上司官取一物,輒敢抗拒不肯?”宋喜道:“他不是不肯,說道原不曾有。”提點道:“胡說!吾訪得真實在這里,是一個姓王的富人舍與寺中,他卻將來換過,把假的還了本人,真的還在他處。怎說沒有?必定你受了他賄賂,替他解說。如取不來,連你也是一頓好打!”宋喜慌了道:“待吏典再去與他說,必要取來就是。”提點道:“快去!快去!沒有鏡子,不要思量來見我!”宋喜唯唯而出,又到白水禪院來見住持,說:“提點相公必要鏡子,連在下也被他焦燥得不耐煩。而今沒有鏡子,莫想去見得他!”法輪道:“前日已奉告過,委實還了施主家了。而今還那里再有?”宋喜道:“相公說得丁一卯二的,道有姓王的施主舍在寺中,以后來取,你把假的還了他,真的自藏了。不知那里訪問在肚里的,怎好把此話回得他?”法輪道:“此皆左近之人見小寺有兩貫浮財,氣苦眼熱,造出些無端說話。”宋喜道:“而今說不得了,他起了風,少不得要下些雨。既沒有鏡子,須得送些甚么與他,才熄得這火。”法輪道:“除了鏡子,隨分要多少,敝寺也還出得起。小僧不敢吝,憑提控怎么分付。”宋喜道:“若要周全這事,依在下見識,須得與他千金才打得他倒。”法輪道:“千金也好處,只是如何送去?”宋喜道:“這多在我,我自有送進的門路方法。”法輪道:“只求停妥得,不來再要便好。”即命行者真空在箱內取出千金,交與宋喜明白,又與三十兩另謝了宋喜。

宋喜將的去又藏起了二百,止將八百送進提點衙內。稟道:“僧家實無此鏡,備些鏡價在此。”宋喜心里道:“量便是寶鏡,也未必值得許多,可出罷了。”提點見了銀子,雖然也動火的,卻想道:“有了聚寶的東西,這七八百兩只當毫毛,有甚希罕!叵耐這賊禿你總是欺心賴別人的,怎在你手里了,就不舍得拿出來?而今只是推說沒有,又不好奈何得!”心生一計道:“我須是刑獄重情衙門,我只把這幾百兩銀做了贓物,坐他一個私通賄賂、夤緣刑獄污蔑官府的罪名,拿他來敲打,不怕不敲打得出來。”當下將銀八百兩封貯庫內,即差下兩個公人,竟到白水禪院拿犯法住持僧人法輪。

法輪見了公人來到,曉得別無他事,不過寶鏡一樁前件未妥。分付行者真空道:“提點衙門來拿我,我別無詞訟干連,料沒甚事。他無非生端,詐取寶鏡,我只索去見一見。看他怎么說話,我也講個明白。他住了手,也不見得。前日來提控送了這些去,想是嫌少。拼得再添上兩倍,量也有數。你須把那話藏好些,一發露形不得了!”真空道:“師父放心!師父到衙門要取甚使用,只管來取。至于那話,我一面將來藏在人尋不到的去處,隨你甚么人來,只不認帳罷了。”法輪道:“就是指了我名來要,你也決不可說是有的。”兩下約定好,管待兩個公人,又重謝了差使錢了,兩個公人各各歡喜。法輪自恃有錢,不怕官府,挺身同了公人竟到提點衙門來。

渾提點升堂見了法輪,變起臉來拍案大怒道:“我是生死衙門,你這禿賊,怎么將著重賄,營謀甚事?見獲贓銀在庫,中間必有隱情,快快招來!”法輪道:

“是相公差吏典要取鏡子,小寺沒有鏡子,吏典教小僧把銀子來準的。”提點道:“多是一劃胡說!那有這個道理?必是買囑私情,不打不招!”喝叫皂隸拖番,將法輪打得一佛出世,二佛涅磐,收在監中了,提點私下又教宋喜去把言詞哄他,要說鏡子的下落。法輪咬定牙關,只說:“沒有鏡子,寧可要銀子,去與我徒弟說,再湊些送他,贖我去罷!”宋喜道:“他只是要鏡子,不知可是增些銀子完得事體的,待我先討個消息再商量。”宋喜把和尚的口語回了提點。提點道:“與他熟商量,料不肯拿出來,就是敲打他也無益。我想他這鏡子,無非只在寺中。我如今密地差人把寺圍了,只說查取犯法贓物,把他家資盡數抄將出來,簡驗一過,那怕鏡子不在里頭!”就分付吏典宋喜監押著四個公差,速行此事。宋喜受過和尚好處的,便暗把此意通知法輪,法輪心里思量道:“來時曾囑付行者,行者說把鏡子藏在密處,料必搜尋不著,家資也不好盡抄沒了我的。”遂對宋喜道:“鏡子原是沒有,任憑箱匣中搜索也不妨,只求提控照管一二,有小徒在彼,不要把家計東西乘機散失了,便是提控周全處。小僧出去,禪院另有厚報。”宋喜道:“這個當得效力。”別了法輪,一同公差到白水禪院中來,不在話下。

且說白水禪院行者真空,原是個少年風流淫浪的僧人,又且本房饒富,盡可憑他撒漫,只是一向礙著住持師父,自家像不得意。目前見師父官提下去,正中下懷,好不自由自在。俗語云:“偷得爺錢沒使處。”平日結識的私情、相交的婊子,沒一處不把東西來亂塞亂用,費掉了好些過了。又偷將來各處寄頓下,自做私房,不計其數。猛地思量道:“師父一時出來,須要查算,卻不決撒?況且根究鏡子起來,我未免不也纏在里頭。目下趁師父不在,何不卷擄了這諾多家財,連鏡子多帶在身邊了,星夜逃去他州外府,養起頭發來做了俗人,快活他下半世,豈不是好?”算計已定,連夜把箱籠中細軟值錢的,并疊起來,做了兩擔。次日,自己挑了一擔,顧人挑了一擔,眾人面前只說到州里救師父去,竟出山門去了。

去后一日,宋喜才押同四個公差來到,聲說要搜簡住持僧房之意。寺僧回說本房師父在官,行者也出去了,止有空房在此。公差道:“說不得!我們奉上司明文,搜簡違法贓物,那管人在不在?打進去便了!”當即毀門而入,在房內一看,里面止是些粗重家火,椅桌狼猶,空箱空籠,并不見有甚么細軟貴重的東西了。就將房里地皮翻了轉來,也不見有甚么鏡子在那里。宋喜道:“住持師父叮囑我,教不要散失了他的東西。今房里空空,卻是怎么呢?”合寺僧眾多道:“本房行者不過出去看師父消息,為甚把房中搬得恁空?敢怕是乘機走了!”四個公差見不是頭,曉得沒甚大生意,且把遺下的破衣舊服亂卷擄在身邊了,問眾僧要了本房僧人在逃的結狀,一同宋喜來回復提點。提點大怒道:“這些禿驢,這等奸猾!分明抗拒我,私下教徒弟逃去了,有甚難見處?”立時提出法輪,又加一頓臭打。那法輪本在深山中做住持,富足受用的僧人,何曾吃過這樣苦?今監禁得不耐煩,指望折些銀子,早晚得脫。見說徒弟逃走,家私已空,心里已此苦楚,更是一番毒打,真個雪上加霜,怎經得起?到得監中,不勝狼狽,當晚氣絕。提點得知死了,方才歇手。眼見得法輪欺心,盜了別人的寶物,受此果報。有詩為證:

贗鏡偷將寶鏡充,翻今施主受貧窮。
今朝財散人離處,四大元來本是室。

且說行者真空偷竊了住持東西,逃出山門。且不顧師父目前死活,一徑打點他方去享用。把目前寄頓在別人家的物事,多討了攏來,同寺中帶出去的放做一處。駕起一輛大車,裝載行李,顧個腳夫推了前走。看官,你道住持諾大家私,況且金銀體重,豈是一車載得盡的?不知宋時盡行官鈔,又叫得紙幣,又叫得官會子,一貫止是一張紙,就有十萬貫,止是十萬張紙,甚是輕便。那住持固然有金銀財寶,這個紙鈔兀自有了幾十萬,所以攜帶不難。行者身邊藏有寶鏡,押了車輛,穿山越嶺,待往黎州而去。到得竹公溪頭,忽見大霧漫天,尋路不出。一個金甲神人閃將出來,軀長丈許,面有威容。身披鎖子黃金,手執方天畫戟。大聲喝道:“那里走?還我寶鏡來!”驚得那推車的人,丟了車子,跑回舊路。只恨爺娘不生得四只腳,不顧行者死活,一道煙走了。那行者也不及來照管車子,慌了手腳,帶著寶鏡只是望前亂竄,走入材子深處。忽地起陣狂風,一個斑瀾猛虎,跳將出來,照頭一撲,把行者拖的去了。眼見得真空欺心,盜了師父的物件,害了師父的性命,受此果報。有詩為證:

盜竊原為非分財,況兼寶鏡鬼神猜。
早知虎口應難免,何力安心守舊來?

再說漁翁王甲討還寺中寶鏡,藏在家里,仍舊貧窮。又見寺中日加興旺,外人紛紛議論,已曉得和尚欺心調換,沒處告訴。他是個善人,只自家怨悵命薄,夫妻兩個說著寶鏡在家時節許多妙處,時時嘆恨而已。一日,夫妻兩個同得一夢,見一金甲神人分付道:“你家寶鏡今在竹公溪頭,可去收拾了回家。”兩人醒來,各述其夢。王甲道:“此乃我們心里想著,所以做夢。”妻子道:“想著做夢也或有之,不該兩個相同。敢是我們還有些造化,故神明有此警報?既有地方的,便到那里去尋一尋看也好。”

王甲次日問著竹公溪路徑,穿川度嶺,走到溪頭。只見一輛車子倒在地上,內有無數物件,金銀鈔市,約莫有數十萬光景。左右一看,并無人影,想道:“此一套無主之物,莫非是天賜我的么?夢中說寶鏡在此,敢怕也在里頭?”把車內逐一簡過,不見有鏡子。又在前后地下草中四處尋遍,也多不見。笑道:“鏡子雖不得見,這一套富貴也勾我下半世了。不如趁早取了他去,省得有人來。”整起車來推到路口,顧一腳夫推了,一直到家里來。對妻子道:“多蒙神明指點,去到溪口尋寶鏡。寶鏡雖不得見,卻見這一車物事在那里。等了一會,并沒個人來,多管是天賜我的,故取了家來。”妻子當下簡看,盡多是金銀寶鈔,一一收拾,安頓停當。夫妻兩人不勝之喜。只是疑心道:“夢里原說寶鏡,今雖得此橫財,不見寶鏡影蹤,卻是何故?還該到那里仔細一尋。”王甲道:“不然,我便明日再去走一遭。”到了晚間,復得一夢,仍舊是個金甲神人來說道:“王甲,你不必癡心!此鏡乃神天之寶,因你夫妻好善,故使暫出人間,作成你一段富貴,也是你的前緣,不想兩入奸僧之手。今奸僧多已受報,此鏡仍歸天上去矣,你不要再妄想。昨日一車之物,原即是室鏡所聚的東西,所以仍歸于你。你只堅心好善就這些也享用不盡了。”颯然驚覺,乃是南柯一夢。王甲逐句記得明白,一一對妻子說,明知天意,也不去尋鏡子了。夫妻享有寺中之物,盡勾豐足,仍舊做了嘉陵富翁,此乃好善之報,亦是他命中應有之財,不可強也。

休慕他人富貴,命中所有方真。
若要貪圖非分,試看兩個僧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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